他总是心不在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有一次在学校里，静巧看到他走路，都快撞花坛上了，她隔着老远喊了声：“周牧然。”他一顿，看自己下一步就要绊倒在石块上，身体往后收了收，又回头，瞧到李静巧站那儿看他。他突然回了回神，说了句：“谢谢。”静巧问他：“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说：“一夜没睡。”静巧笑：“知道学医苦，但没想到这么苦啊。”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静巧问他：“你这是去哪里啊？”他说：“回去写论文。”


    这些年，周牧然的论文越发越多，还都是顶级期刊，当然，人也越来越累，每次静巧去他的门诊复查，他都一副疲惫不堪要死不活的样子。跟静巧简单讲下她的复查结果，该交代的还是交代，对病人，他倒是每个都矜矜业业，关怀有加，千叮咛万嘱咐，一个个的，心脏不好，不要给我作死，天天熬大夜、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此刻，周牧然抬眸，看了眼静巧手边的茶水，说：“尽量少喝，茶叶里的咖啡因、茶碱，会加快你的心脏负担。”


    她抿嘴笑笑：“行，不喝了。”又扫码点了杯饮料。


    吃到一半，周牧然突然问了句：“你那个爱人，什么情况？”


    静巧夹筷子的手停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饮料，眼神恍惚，心思飘到了三千公里外，她悠悠地说了句：“他啊，又蠢又木又土，傻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周牧然听乐了，哪有这样夸人的，扯了扯嘴角：“看来是很喜欢了。”


    静巧也笑，什么爱人，目前只能算是她单方面的。她抿了一口饮料，继续说：“我家里也不会同意的，嫌他穷。”说完她自嘲地摇摇头，继续笑道：“我有钱不就行了，反正我很能赚。”


    周牧然愣了下，不说话，似乎想到了什么，思绪游离于餐厅外，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你那位呢？”静巧夹了一口菜，塞嘴里，突然好奇起来。


    周牧然回过神来，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提了，提了就来气。”


    静巧也没追问，只是举起杯子，敬过去：“不说了，干一杯吧，谢谢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周牧然抿了一口茶水，笑了笑：“我也没帮什么。”


    两个人又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学校的事儿，买的股票基金，最后落到天天被催相亲的事儿，又都叹了一口气。


    周牧然过了三十岁，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就没停过，比起父母隔三差五的催婚，最让他头疼的是那些同事。他的主任可能是越老越糊涂了，时不时给他介绍一个，让去看看。自己爸妈，他可以直接甩脸，但是主任导师，他没办法。办公室人情世故这一块，他也很无奈。再加上因为他一直单身，科室里的护士、病人、家属啊，时不时会释放暧昧信号，他每天忙得要死，根本无暇应付这些，喜欢的人又不跟他结婚，所以他没办法，突然问李静巧：“能不能帮个忙？”


    “帮忙？什么意思？”静巧不解，“你跟别人说你有女朋友，不就行了。”


    周牧然把筷子放下，无奈道：“说了，没人信。”


    静巧问：“那你确实挺惨的，我同事至少不会管我，你们医院的人情世故还真复杂。”


    周牧然苦笑一声：“放心，我不会占用你时间，也不会跟你见面，你帮帮忙，配合一下，我至少可以清静一两年，我真没心思应付工作外的事儿，到时候瞒不住了，就说分了。”


    “行吧。”看在周牧然这些年一直照顾她的份上，她点点头。


    后来周牧然抢着买了单：“这顿我请，是我有求于你。”


    静巧没办法，周牧然开车送她，经过医院时，他说：“我回病区取个东西，你要一起上去吗？”


    说的是静巧曾经住院的地方，她倒也挺想瞅瞅的，故地重游一番，毕竟是经历过生死的地方，就跟了上去。


    周牧然去了值班室，静巧就站在护士台等他，不时有人张望过来。周牧然又去病房里溜达了一圈，简单看看今天手术完的病人，叮嘱几句，又很快回来，走到她旁边，跟她说了几句话，随后两人一起坐电梯下去了。


    静巧问：“话说，我怎么帮你？”


    “你帮完了，谢谢。”周牧然笑笑。


    静巧一顿，又恍然大悟，这是故意让她站那里，给那些同事看呢，很快科室里的人就都会知道，他嘴里的那个“女朋友”等他一起下班呢，接下来他就有清静日子过了，把桃花都挡掉了。


    静巧笑起来，打趣道：“我说，你这执行力真可以啊。”


    周牧然也笑：“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吗，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不时坐在相亲桌上，跟那些人吃饭，心里又不舒坦，干脆就用这一招吧，以后大家问起来，就说有对象了，反正同事都看到过。再说说对象工作忙，出差多，总能把那些朋友同事间的饭局推了。他因为突然解决了一桩心事，也松了一口气，脸色都舒展开了。


    静巧眼睛看着旁边这个干脆利落的男人，脑子里想到的却是那个闷声不响的阿古拉，跟眼前的周牧然完全就是两种人。


    她每次问阿古拉什么，他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总是沉默，用一种深沉的眼睛看着她，也不讲话。可相处久了，她就觉得他那样特别可爱，他的头发可爱，眼睛可爱，眉毛可爱，鼻子可爱，哪儿哪儿都有意思。她总是忍不住想去逗逗他，贴着他，跟他玩。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她这些年来最开心最放松也最自在的。怎么回事，又想他了。静巧发现，即使再优秀的男人站在她旁边，她想起的，还是三千公里外、那个边境小城里、可怜巴巴、穷得叮当响、总是沉默着的小结巴。


    周牧然开车送她回家，在路上，他说：“今天谢谢啊，以后不需要你过去了。”


    静巧点点头：“客气啥，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以后也不用见面，复查时直接到门诊见你。”


    这时周牧然却顿了下，又说：“不过我是真不想见你。”


    静巧问：“什么？”


    周牧然笑道：“你健健康康的多好，医院有什么好去的。”


    静巧也笑了起来：“也是，医院那种地方，还是少去。”


    周牧然把她送到后，就开车掉头走了，他还要赶回实验室写论文，一堆事情，每天忙得晕头转向。


    此后，这两人确实没再联系过，静巧还是照常去医院复查，周牧然也一如既往跟她只聊病情，其他的话题，没有。


    静巧后来又去西安和昆明出了两次差，飞来飞去，连轴转，吃不好，睡不好，人也瘦了一圈，回到上海她昏睡了两天，等醒来时，发现蝴蝶兰不知什么时候，死掉了。


    她用扫帚打扫着干枯的花瓣，心里闷闷的，外面下着雨，雨声缠缠绵绵敲着玻璃，滴滴答答落在她的阳台上，她关上窗户，突然想到，已经三个月没见阿古拉了。


    有一次周五下午，她突然心血来潮，发了条消息：【在额尔古纳吗？我去看看你。】


    他这次却回得挺快，也拒绝得更快：【不在，别来。】


    并又补了句：【李静巧，以后别管我的事，行吗？】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说？接受朋友帮助和关心好像害了他似的。静巧气得心脏疼，气呼呼地立马敲过去一行字：【你没拿我当过朋友！】


    阿古拉回了句：【是的，没当过。】


    静巧要气晕了：【你真没良心！】然后把手机一关，没再说什么，阿古拉也没再回。


    很快到了五月下旬，那天正好是阿古拉的生日，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起床后就给他发了条微信：【生日快乐，阿古拉。】


    后面带了一句：【我今天原谅你，不跟你生气。】


    见他没回，中午她又发了条：【喂，人呢，你在老家还好吗？】


    他还是没回。静巧夜里加完班回到家，又给他发了条：【长寿面总吃了吧？】


    阿古拉刚躺到床上，终于有空摸到手机，此时已经快到夜里十二点，他早上天一亮就出门，送了好几拨客人，刚刚从海拉尔机场拉了三个客人到额尔古纳住下，累得快睁不开眼，赚了四百块钱。


    他不知道回什么，杵在那里，脑子懵懵的。


    就在这时，他又收到了静巧发来的一段话：【阿古拉，我知道你能看到。去年我生日那天，我还说今年要帮你过，可惜我们现在不在一个城市。就算永远不见面了，我也希望你跟你家人健健康康的。今天中午我做了一件蠢事，替你吃了面，还买了一小块蛋糕，一个人躲在公司休息室里，点了一根小蜡烛，偷偷为你许了愿。你不回我，不见我，不接我电话，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你要平安。阿古拉，三十岁生日快乐。】


    第117章 睡不了别人


    阿古拉看到静巧发的这段文字，憋了一个多月的眼泪，突然全部涌了出来，心里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