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古拉从身后应了一声,“好多了。”
最近两次检查,结果不错,指标控制得很好,格日乐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精神也好了起来,医生说,半年后再来复查就行。他迫不及待买了张火车票回上海,没买到卧铺和硬座,站了两天两夜,疲惫不堪,从火车站出来,下着暴雨,他管不了那么多,打了辆车就来找她。
从他收到明信片的那刻起,他就决定了回来。不过是寻常的一天,刚从白桦林拉完客人,他接到邮政那边的电话,说有个东西要他去取。看到那张明信片,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腿都软掉了,坐在路边缓了好久好久。
阿古拉拿着它,看了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字迹,包括被她涂掉的几个字眼。
手里的纸,像是十八岁那年没收到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他几乎喜极而泣。她需要他,她在召唤他,他必须要回去,对,他要去上海找她,见她,问问她。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笑,可笑着笑着,他又哭了,即使再分开一百次,他还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她。
静巧被他脸上的胡渣弄得脖子痒,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上半身,阿古拉见她跑了,又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只是胡子不再碰她。
静巧没办法,也没再动,冷着脸,问他:“这次待多久?还回修车店?”
阿古拉闷声说:“回,老板,还要我。”
陈老板上个月跟朋友去爬山时,摔了一跤,大腿骨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躺在床上也没法动弹,一时间店里招不到人,只好打电话问问阿古拉,要不要再回来帮帮忙。
除了修车,阿古拉顺便帮他照看下租车公司的业务。阿古拉之前一直用公司的系统跑车接单,对平台的流程了如指掌,也清楚里面的门道,让他过来,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一开始没答应,接到明信片后,他改变主意了。
“嗯。”静巧应了一声,慢慢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身上是一件刚刚套上去的绿色睡裙,空调的风吹到她的身上,裙摆在床沿摇荡。她说:“挺好的,你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阿古拉也坐起来,身上就一条内裤,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放到她纤细的手腕处,随即唤了声她的名字:“李静巧。”
静巧这时回头,强忍着心中的情绪,盯着他,张了张嘴巴,想问他,心里又怯了起来,但她知道,她的病,她的身体条件,终将是他们两人要面对的,于是,她让自己振作起来,问道:“阿古拉,你想过有一天当爸爸吗?”
阿古拉睁大眼睛,闪过一瞬惊喜,但很快随之而来的,是困顿,他一脸不解地盯着她,定在那里,没接话。
静巧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喜悦,就那么突然间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辜又可怜的等待,突然就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还得把所有的酸楚往肚子里咽,她说:“阿古拉,你回去吧,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阿古拉眼神更懵了,不懂,更不愿意走,他一只手去拉着她的胳膊,另一手帮她擦眼泪,那只粗粝的手掌摩挲着她的眼角,触感是如此真实,被他这么一安慰,她就哭得更凶了。
阿古拉手足无措,又将她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小孩子。
静巧心里酸涩,舍不得他,但她又非常明白,她此刻要做正确的决定,而不是让她舒服的决定。以前还不在意他的时候,她天不怕地不怕,现在面对他,她就过不了身体这道坎。
她的心脏真不争气啊,但她早就想好了,一个字都不能告诉阿古拉,她太了解他了,这只会换来他的同情,他的于心不忍,她绝对不要那种眼神,也不想让他背负更多。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的,于是,她推开他,再次说:“阿古拉,我说真的,你别再来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的。”
阿古拉却摇摇头,盯着她,说:“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静巧听不下去,眼泪止不住,赶忙把脸看向窗外,狠下心,撒谎道:“这段时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阿古拉眸色一沉,僵在那里,突然问:“是刚才,送你回来,那个男人?”
静巧吞吞嗓子,头别向窗外,点了下头,不敢看他。
阿古拉这时把她的身体,转过来,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好久,突然问:“那他知道,我们刚刚,在做,什么吗?”
静巧慌乱地推开他,说:“以后不跟你做了,刚才是最后一次,你快点,快点回去。”
阿古拉怔了怔,不可置信地问道:“他是,你自己,选的?你们,会结婚?”
静巧思绪很乱,一时间受了太多情感冲击,头晕乎乎的,盯着床头的灯,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他倒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不错?”阿古拉拧眉,目不转睛盯着她。
静巧顺着这个话题,继续编下去,说:“对啊,他是三甲医院外科医生,有钱,有车,有房,性格也不错。”
“嗯,”阿古拉闷声道,又说:“我,一个字,不信。”她说话,就没敢抬眼看过他。
静巧慌张起来。阿古拉又说:“你,骗我,你只是,生我气。”
静巧真气了,怎么这么倔,于是抬手打了下他的胸膛,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把话说了,快点回去,别再来我这里。”
阿古拉没躲,就让她打,她打了几下,又舍不得,只能气呼呼地把地板上的衣服捡起来,扔到他头上,说:“别烦我,走,我们结束了。”
结束不了一点。阿古拉每天晚上都要过来一趟,只要跑网约车到了附近,他就把接单系统一关,上楼来找她,手里总会提些吃的:水果、牛奶、麦片什么的。
静巧骂他:“你来干嘛?”
他站在门外,用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盯着她,闷声说:“找你。”
静巧无语了:“要你找?给我滚。”
他就滚了。第二天又来,还是可怜巴巴的样子,静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要不要脸?”
他摇头:“不要。”
静巧把门一关。第三天,他又上来了,静巧气笑了,盯着他手里的那箱酸奶,说:“你天天给我提这些破烂干什么?”
阿古拉照常把东西放门口,然后目光锁在她的脸上,说:“李静巧,你瘦了,好多。”
静巧“砰”地一声把门用力关上,躲在门后流眼泪。死结巴,真不要脸,天天来折磨她,她见他一次,开心一次,又害怕一次。
等过了好一阵子,阿古拉走了,她又把门打开,把那箱酸奶提进来,打开一盒,插入吸管,坐在沙发上,慢慢喝了起来。
后来一周,静巧跑去北京出差,阿古拉有没有去找她,她不知道。这算是今年最大的一个项目,她连续加了好几天的班到凌晨,还感冒发烧了,忍着,好不容易忙完去机场,飞机又晚点了,她在机场几乎一宿没睡,疲惫不堪,手环上的心率报警几次,她赶紧深呼吸,缓了好一阵子。
等终于落地虹桥,天都快亮了,她没来得及回家,冲到公司开了一场重要的会议。她整个人头晕脑胀,身体发飘,走个路都要摔倒,赶紧把电脑一关,回家睡觉去。到家她简单冲了个澡,站着都差点睡着,穿上睡衣,正吹着湿漉漉的头发,叶美娟敲了她的门。
声音过大,静巧害怕噪音吵到旁边的住户,把门打开,面无表情地盯着直接就走进来的女人,叶美娟很自然熟练地换起拖鞋。
“这双鞋子,是谁的啊?”叶美娟看着鞋架上那双男人的大拖鞋,狐疑地盯着静巧。
静巧上次收拾鞋架时,把鞋子拿了出来,忘记放回去了,她没回答,只顾吹头发,电吹风的呼呼声在耳边回响,浴室里热气蒸腾,镜子表面水雾细密,她看不清自己的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想早点睡下。
叶美娟一愣,脸色难看起来,问到:“内蒙那个?你是疯了吗?作贱自己啊?”
静巧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把电吹风归位挂到墙上,突然也不想忍了,转头,看了眼叶美娟,说:“是啊,是他,我们两年前就睡在一起了。”
“你有病吧,脑子不好啊?”叶美娟瞬间气急败坏,把那双鞋子往地上一扔,厉声道:“你真是!我闺女怎么会这么糟蹋自己?”
叶美娟似乎一时间备受打击,难以置信,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继续讲:“你这么想不开,真跟那种人在一起了?”
那种人?静巧几乎要笑出声,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是,我就喜欢跟那种人在一起。”然后决绝地回头,看着镜子里一片朦胧,拿起旁边的梳子,开始梳起了自己的头发,当叶美娟不存在。
静巧太困了,眼皮几乎睁不开,头晕心慌,难受极了,叶美娟又跟她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进去。
“你听见没,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叶美娟气得要死,情绪越来越激动:“你倒是说句话啊,赶紧跟那个修车工分开,放着王皓阳那种条件的不要,我的宝贝女儿、顶尖大学的高材生、年薪五十万的大公司领导,找了个高中毕业的小地方来的修车工?我说出去,我都丢脸,你这让我怎么去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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