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带着哭腔,谢了医生。
医生说:“她心脏本来就不好,又得了重感冒,加发烧,全碰一起,幸亏你送医及时,正好送到我们医院,一直有她就医记录。”
她被送到ICU,阿古拉被拦在门外,后来他隔着玻璃看她,她的脸一片煞白,闭着眼睛,戴着氧气罩,睡着了,呼吸很轻,身上一堆监测仪器,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好可怜,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眼眶红了。
后来有个护士过来,说:“家属可以先去休息,有情况叫你。”
他摇摇头,不走,护士把他赶走了,他就坐在门口,陪着。后来医生过来训他:“你不是家属?不是家属你乱签字,刚才我们抢救忙得脚不沾地,问你,你怎么乱说?你签了,出现医疗纠纷,所有法律责任落到你头上。”
“一切责任,我担。”他僵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闷声回应。医生眉头紧锁,严肃地看着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话音刚落,电话骤然响起,医生又往急诊大厅赶去。
阿古拉愣愣地坐着,他打开手机,搜索医生说的那种心脏病,查了很久很久,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心要出汗。
直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他才反应过来,已经过去了一整夜。他给修车店陈老板发了条微信:【老板,抱歉,我有事要请几天假。】
护士出来过一次,说:“她醒了一下,又睡了。”他急切地问:“她说,什么没?”护士说:“没有。”他点点头。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她后来被转到普通病房,他热泪盈眶。看着小小的人呼吸平稳地睡着觉,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他静静坐在床边,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睡颜,握着她冰凉的手。
阿古拉从十八岁扛起生活来,没真正觉得苦过,可刚刚却是他最漫长、最无力、最痛心的一天一夜。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失去”,他经历过父亲的死、姐姐的瘫痪、母亲的一夜白头和住院,他本以为自己很强大,可以容纳任何悲痛,可看到静巧神智不清地倒在家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更无法想象她就这样突然离开。
静巧看着他的脸,他弓着背,坐在病床边的木椅子上,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几岁。他好可怜啊。静巧神色拧着,看着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阿古拉却阻止了她,抢先道:“什么,都别说,等出院,好吗?”
静巧就没吱声,她需要情绪稳定,只好对他点了点头。阿古拉伸手去摸她的脸,见她眼泪汪汪,要哭出来,又赶紧把手撤回来,转过身,抬着头,不让自己也哭。
他就这样在医院陪了她整整四天,他像个熟练的护工,帮她端茶倒水,忙前忙后。这副样子,倒是更让静巧心疼,他这些年,一定反反复复、进进出出医院很多很多次。
周牧然下班后,到静巧这个病区看过一次,这次她被急诊科送到了呼吸科住着。周医生见阿古拉去打水,他笑笑,站在病床边,说:“你爱人来了啊。”
静巧也笑:“让他走,也不走,你说他蠢不蠢。”
周牧然摇摇头,笑:“那你为什么还要他走?”
静巧说:“我就是觉得他,太可怜了。”
周牧然盯着她看了几秒,说:“你对他好点,不就行了。”
静巧顿在那里,没说话。
周牧然又笑笑:“我看你,怕死得很,你比两年前,更怕死了。”
周牧然转身出去,走到门外,见阿古拉回来,两人对视上,又互相点了点头。
阿古拉把水壶放到床底,盯着静巧,忽然说:“他是,医生。”
静巧明知阿古拉看出她之前又撒谎了,但也不想承认,就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阿古拉给她倒了一杯开水,放床头的柜子上,等着它慢慢冷却。他就这么默默陪在旁边,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不讲话,看着她睡觉,一坐就是大半天。
四天后,静巧高烧退了,抽血指标都正常,体力也恢复了大半,精神不错,医生交代了一些事情,同意出院。阿古拉把静巧接回家,让她在床上躺着,他闷声不响,去厨房给她做了清淡的饭菜,看着她吃完,然后又去收拾好厨房,他也没走。
静巧窝在沙发上,问他:“你不回去?”
阿古拉忙着给她的杯子里倒温水,说:“请了假。”
静巧不开心:“活儿不干了?”
他吞了吞嗓子,说:“不干了。”
“那这一天,少赚多少钱啊?”
阿古拉摸摸杯子,试了试水温,随后递到静巧面前,说:“没多少。”
静巧愣愣地看着他,想着都到了这一步,必须要跟他好好聊聊了,就让他坐沙发上,她喝完半杯水,盯着他,说:“阿古拉,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我胸口的那行法语字母,就是为了遮挡开胸手术留下来的那个疤。”
说完她还抬了抬脖子,阿古拉没看,目光就锁在她的眼睛上,静巧继续说:“后来我心脏又不好了,需要进行二次手术,我很害怕,当初跑去内蒙旅游,就是为了逃避手术,我那会儿甚至不想活了。可是,我在草原上遇见了你,遇见了你们一家人,我就在想,我应该也努力试试,再勇敢一次,能活着就是好事,所以我又飞回了上海,做了手术,很幸运,我活了下来。我不想告诉你,一开始只是觉得是我的私事,我们也没有那么熟,后来在上海,我又怕你担心我,我更不希望你以病人的眼光看待我,可怜我,同情我。”
坐在沙发上的阿古拉,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静巧歪斜地躺在沙发一角,看着阿古拉,继续说:“我想说的是,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身上的担子刚卸了下来,你替家里人还了所有债,又辛辛苦苦在老家买了一套房子,你把妈妈姐姐外甥女都照顾得很好,你在上海,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阿古拉,你真的很好,但我也很希望,你能更好。”
说着说着,她没说下去,眼眶发热,低头调整了下情绪,又抬头,继续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古拉杵在那里半晌,回了句:“不明白。”
静巧眼睛红红的,鼻子发酸,终究还是要把这些话讲出来,她说:“阿古拉,三十岁,你还很年轻的,如果按照人均寿命八十岁算起,你还可以活五十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应该去外面看看的。”
“外面,什么外面?”阿古拉盯着她,问道。
静巧眼睛湿湿的,说:“就是,你值得更好更健康的人,你在我这里耗着,只是消磨你的人生,我会是你的累赘。最近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就像个定时炸弹,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活多久,如果有幸活到晚年,我的身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一堆问题,可能……反正,你走吧,回去好好工作,就当我们这两年,都做了一场梦,梦总该醒了,以后,你就当这些不存在,你走得越远越好。”
“李静巧,”阿古拉的脸颊上突然滑落一滴泪,用一种心疼又无奈的表情盯着她,一脸委屈,眉头皱在一起,随后苦笑一声:“我,走去,哪里?你,告诉我。”
“去哪里都行,反正不是我这里,你快走,明天起,别来了。”静巧也要哭了。
阿古拉难受地哽咽道:“李静巧,我有时,真的很恨,很恨你。你一次,又一次,骗我,耍我,玩我,然后,我他妈的,还是好喜欢你。”
她脑子嗡的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被这些信息冲击得不知所措,干枯而惨白的嘴唇想说点什么,但只唤了一个“阿……”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阿古拉继续说:“我不走,不会走的。两年前,就是你,让我走,我走了,可我发现,我根本,走不出来了。”
静巧打断他:“阿古拉,你就是见的世面少了,被我哄骗了。你走出去,就会明白,有很多人会看见你,欣赏你,喜欢你,爱着你,护着你,你那么好,完全值得更好的爱。”
“可是,”阿古拉盯着她,继续说:“我已经,遇到,最好的了。”说完两个人都流下了眼泪。
阿古拉给她抽了一张纸,帮她擦起了泪水。
静巧抽泣道:“阿古拉,你好蠢。”
他说:“是啊,我蠢。我蠢到,两年前,听了你的话,真没去,找你。我蠢到,这半年,不敢,跟你联系,我想你,想得要疯掉,有好几次,我甚至想,放下家里的,一切,冲去找你,我就抽我自己。我蠢到,最想你的,那些时刻,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告诉你。”
静巧哭个不停:“你还有脸说?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对不起,”阿古拉哽咽道,“我只是,觉得,我是麻烦。”
“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静巧继续抽泣。
阿古拉也哭道:“你说,我对你,很重要。”
静巧泣不成声:“我写着玩的,你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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