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叶美娟,才几周不见,就老了好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靠在床头,上次还生龙活虎骂她“怎么不去死”的母亲,现在看起来好憔悴。
静巧想起那天叶美娟走的时候,骂完她,背影很直,头也不回,现在靠在病床上,薄薄的一片,虚弱无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好医生过来,说没什么大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罗叔跟着医生一起出去处理事情。
两人走后,叶美娟看了静巧一眼,冷着脸问:“他是不是在下面?”
静巧愣住了。叶美娟又说:“那个修车的,让他上来。”
静巧不想,害怕叶美娟说难听的话,阿古拉就算心里难受,也只会憋着的,不会做任何反击,她说:“不需要。”
“让他上来,”叶美娟脸色倒是很平静,“我有话问他。”
静巧站在那儿,看着叶美娟沧桑的眼睛,突然就无所谓了,没什么好怕的,不管家里同不同意,有没有祝福,都不会影响她的决定。
她下去找他,从电梯下来,穿过急诊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阿古拉一个人,默默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杯豆浆,还有一袋包子,背部挺得直直的,头发耷拉在耳朵上,头上的两个漩涡显眼,她每次摸,都觉得可爱,突然就很想去抱抱他。阿古拉看见她走过来,立马站起来。
静巧笑说:“没事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阿古拉把豆浆递给她,还是热的,她接过来,握在手里,静巧说:“她要见你。”
阿古拉怔了怔,但很平静地说:“好。”
一进去,他就站在病床前,看着叶美娟,说了声:“阿姨,你好。”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叶美娟打量着他,从头到脚,阿古拉站在那儿,始终没动,让她打量,打量完了,叶美娟说:“就是你啊?”
阿古拉“嗯”一声,脸上很平静。
叶美娟说:“坐吧,有话问你。”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静巧站在旁边,叶美娟说:“你出去一下,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静巧不去,阿古拉对她摇摇头,让她放心,静巧只好走出去,把门带上。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叶美娟看着他,这人坐着,腰板也挺这么直,手放在膝盖上,跟上次在家里坐沙发上的坐姿一模一样。
叶美娟问:“你叫什么?”
“阿古拉,蒙语里,山峰,的意思。”
“多大了?”
“三十。”之前问过了,她又问了一遍。
“干什么的?”
“修车,跑车,租车,什么,都干。”
叶美娟虽然早知道了,但还是露出了难堪的神色,这还真是个结巴啊,然后又问他:“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五,左右,不稳定。”
叶美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万把块?”她重复了一遍,“万把块,在上海,够干什么的?”
阿古拉没说话,吞吞嗓子。
叶美娟又说:“够交房租吗?够吃饭吗?够出去消费吗?”然后冷笑一声:“就你那点破钱,你知道她一个月挣多少吗?你怎么敢跟她在一起?”
阿古拉说:“我的钱,不多,但,都会,给她。”
叶美娟忽然把脸一沉:“你凭什么?她什么条件的找不到?”
他看着她:“我,知道。”
叶美娟又说:“知道?你知道个屁!你能给我女儿什么?”
阿古拉回答她:“她要的,我都给,她不要的,我努力,给。”
叶美娟嗤了一声:“努力?努力能当饭吃吗?”
阿古拉认真注视着叶美娟,回答地很干脆肯定:“能。”他不努力,一大家子早就散了。虽然他的努力很细小,很缓慢,很艰难,但他这些年就是靠着这微不足道的一天天的努力,撑了过来。
叶美娟顿住了,冷笑:“别装了,你不就是图她钱?”
他摇头:“不是。”
“不是?那你图什么?”
他仔细看着叶美娟的眼睛,说:“图她是,李静巧。”
叶美娟愣了愣,笑得更难看了:“图她人?笑话!你知道她心脏不好吗?”
“知道。”
“你知道她做过两次手术吗?
“知道。”
“你知道她……”
“知道。”他抢着回答,没让她说下去,他看着叶美娟的眼睛,再次说:“阿姨,我都,知道。”
叶美娟有一瞬间的恍神,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人,但很快板着一张脸,继续嗤之以鼻:“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没本事的男的,就喜欢找条件好的女的,以为攀上高枝了,等以后真的结了婚,还不是暴露了本性。”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真觉得,你配得上我家巧巧?”
病房里很安静,阿古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苦笑:“阿姨,您,说得对。”
叶美娟愣了一下,她一时间也看不懂这人。
阿古拉盯着她,认真地说:“我,配不上她,她跟着我,委屈。可她现在,还要我,我就,留下来,她哪天,不要我,我就走。”
叶美娟顿了顿,认真打量着这人,又说:“你现在说得天花乱坠,骗骗她得了,骗我?”
阿古拉摇头:“我,没骗。”
叶美娟觉得他太固执,越看越不爽,态度也更加坚决,说:“我不会同意你们结婚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死了也不同意!”
阿古拉看着叶美娟,眼睛颤了颤。
叶美娟清清嗓子,继续说:“其实你是为了独吞她的存款,跟她结婚后,她死了,财产就是你的了。”
阿古拉的心脏突然一阵下沉,看着眼前这人,为什么,她可以轻而易举就把女儿的死挂在嘴边?还说过好多次。他想到静巧这些年,一直面对的是这样强势又歇斯底里的母亲,不禁为她难过起来,心里泛酸。
他蹙了蹙眉,说:“不结婚。”
“什么?”叶美娟不解。
静巧说不结,他听她的。阿古拉盯着叶美娟,继续说:“我认真,想过了,结婚,那张纸,不能,代表我们。只要在一起,快乐一天,是一天。她的钱,我一分,不要。阿姨,我跟你保证,这辈子,我可以永远,不跟她领证结婚,但她早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
说完,他的嘴角在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是。
“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叶美娟彻底愣住了,气急败坏起来,又突然意识到此人比她想得还要执拗,不对,他比静巧还要固执百倍千倍。
她眼里的情绪,渐渐深得像一片废墟,整个人蔫巴了下去似的。
阿古拉这时见她这样,又于心不忍,说:“阿姨,您放心,我在一天,就会,护她一天。”
叶美娟愣愣地看着阿古拉,没说话,眼里只有不甘的怨恨和深深的失落。
阿古拉这时起身,最后说了句:“阿姨,您好好,养病。”就转身往外走。
静巧站在长廊最深处,靠着墙,看见他出来,迎上去。下楼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阿古拉走在她旁边,也没吱声,到一楼大厅,她忽然站住了,他也站住。
静巧问:“我妈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
他想了想,说:“没有。”
静巧不信:“真没有?”
阿古拉摇头:“没有。”
静巧说:“说实话。”
阿古拉只好说:“有,一点点。”
“你不生气?”
“不气。”
静巧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反而安慰她:“没事。”
静巧铁了心,说:“反正我不在乎她怎么想。”
阿古拉笑笑,“嗯”了一声。
静巧跟他往门口走,笑说:“我们阿师傅,今天受委屈了。”
阿古拉摇摇头,盯着她,到底是谁这些年在受委屈?想起她在额尔古纳雪地木屋那晚,跟他讲了一晚上的话。她说,有一年冬天,苏州难得降温,河里结了冰,她跟同学下河玩冰,鞋子落了水,她蹑手蹑脚回到家,还是被发现了,叶美娟当着邻居的面,扇了她好几个巴掌,还罚跪了她半天,她也不敢哭,身上冻得发抖。
叶美娟赶她走,让她去找李建平,她抱着书包,唯唯诺诺地敲响父亲的家门,吴女士又把她赶出去了,她就躲在学校的墙角,在那里睡了一晚上。始终没有人来找她,他们都觉得,她应该在另一家。那些年,那个出轨的重男轻女的父亲始终缺席,那个暴躁的母亲叶美娟又一直骂她、逼她、打她、贬损她,突然在刚刚,阿古拉对她的处境有了最深刻的实感,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心里酸涩。
他看着静巧,嘴唇颤了颤,非常认真地说:“她说话,难听,你不要,难过。你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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