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之闻言狠狠蹙眉。


    “少主是寨主唯一的儿子，他若真出了什么事，你与你娘给他陪葬都是轻的。以寨主的手段，能让你们母子生不如死！”黄药师冷冷警告道。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完了，便也就不再与对方多言。


    裴鹤之虽一言不发，但他日后若想伤害谢云铮，便得想想黄药师今日的话，结果他是否可以承受？


    尽管，他已经打消了伤害谢云铮的念头，只要谢云铮说到做到……


    **


    谢云铮‘说到做到’。


    他伤势一好，之前给他任课的老夫子便迫不及待地来找他了。


    老夫子原是凉州城青山书院资历最好的老师，门下学子遍布五湖四海，曾教出过一位榜眼，两位探花，三位进士，十几个秀才公，童生无数，是凉州城最有名的老夫子。


    上门向他求学的学子犹如过江之鲫，然如今名下却只有一位学子了。


    那就是谢云铮。


    此事说来话长。


    八年前，凉州城内出现叛党，谢云铮的土匪爹也趁机进城搜刮了一番，并顺路将他劫持上山给他儿子当先生。


    一开始，老夫子是有风骨的，表示打死他也不教土匪的儿子读书认字。


    后来……


    此事说来话更长了。


    长话短说难以概括。


    一开始，他不肯教谢云铮的，于是他的土匪爹便将他关起来饿着他，说要关到饿到他答应教他儿子为止。


    谢云铮听到消息后，偷偷翻窗进来给他带好吃的。


    还有鸡汤喝。


    说实话，他那会儿虽学子遍地，但他的日子却过得十分清贫，只因他收学生不看家世地位，经常还要添补家世清贫的学生，而他又不愿私底下收受贿赂，或为名利收下资质不佳的学生，因此被书院排挤，日子也过得愈发清贫，最后只能每日以清汤清粥度日。


    谢云铮给他鸡汤喝，鸡腿吃。


    他一开始也不吃，因为他是有骨气的，饿死也不吃土匪抢来的东西。


    结果，谢云铮直接将鸡腿塞他嘴里，还说那鸡是他们抓的野鸡。


    他就吃了。


    后来，谢云铮每天都来给他送吃的。


    今天是抓的野鸡，明日是逮的野鸭，后天是钓的鱼肉，大后天猎的野猪，大大后天是……


    他觉得谢云铮是个良心未泯的匪二代，还有救。


    若他肯悉心教导，谢云铮日后必然不会像他爹一样成为祸害一方的土匪。


    虽然谢云铮是匪二代，但又不是他想生来就是土匪的。


    他是教书育人的夫子，怎能因刻板的偏见而否定一个人？


    于是，老夫子终于说服自己收下了谢云铮这个小土匪。


    结果，谢云铮反而不高兴了。


    后来他才知道，谢云铮之所以给他肉吃，只是单纯感谢他的不收之恩。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谢云铮是个学渣。


    他好歹也是教过一位榜眼，两位探花，三位进士，十几个秀才公，童生无数，是凉州城最有名的老夫子，最差的学生即便没有考上功名，但读书认字不在话下。


    结果，他教了谢云铮整整八年。


    八年啊！


    人生能有多少个八年？


    可他教了谢云铮整整八年，谢云铮竟然十个字有三个字是错的。


    他不能接受。


    以他的能力，这么多年就算是头猪也应该会写字了，更何况谢云铮是个人。


    他可以容忍他的学生没出息，但不能容忍他的学生写错别字。


    一生要强的老夫开始坚持不懈的给谢云铮上课，哪怕一天气十次，他也不肯放弃。


    他就不相信，自己教了一辈子的书，竟教不会一个一对一的学渣。


    这几日，谢云铮借着受伤的事，已经逃课了好几日。


    听说他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老夫子立马就登门了，因为只有谢云铮一个学生，所以平日里上课就在谢云铮院子里的书房上课。


    裴鹤之没想到，谢云铮真的要读书。


    他之前还以为，这只是谢云铮找的借口罢了。


    结果……


    他看到老夫子准备的一大摞教学方案，以及今日的教学任务，就连这几日耽误的课程，也都被老夫子整理好了，准备今日先补上一部分，就连上课时间和休息时间，老夫子也都安排的满满当当，一副势必要将谢云铮教会的架势。


    谢云铮突然想让裴鹤之再割他一刀……


    虽然他怕疼，但说实话，他更怕念书。


    每次老夫子一给他上课，他便感觉头晕脑胀想睡觉。


    偏偏这小老头固执的很，非要把他教会不可。


    早知道，他当初宁愿让他爹饿死这老头子，也不给他送吃的感谢他。


    他本意是感谢他的不收之恩，结果这老头子却恩将仇报。


    谢云铮后悔啊！


    他也求过他爹把老头子送下山去。


    结果老头子赖着不肯走了。


    说什么，他既然收了他当学生便有责任教好他。


    还说，若教不好他便绝不下山。


    谢云铮严重怀疑，这老头子不下山是为了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毕竟他以前刚来山寨时，瘦的跟骨头架子似的，感觉山上的风大，用力一吹都能把他当风筝放了。


    现在，八年过去，老头子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身体也越来越好了，看着比八年前还要年轻硬朗。


    换做是谢云铮有奶就是娘，他也赖着不走。


    至于他爹的态度，不过是多养一个人的事。


    人家愿意一心一意给他教儿子，他总不好把人赶走，毕竟当初是他把人掳上山给儿子当先生的。


    于是双方就这么磨合了八年。


    谢云铮看到今日份的读书任务，直接想死。


    后来，他想起他还有裴鹤之。


    裴鹤之与他恰恰相反。


    他是顶级学渣，裴鹤之则是顶级学霸。


    过目不忘，未来还是状元的那种。


    老夫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教出一位状元，然后就被他爹掳上山当了他这个学渣的先生……


    说起来，也怪可怜的。


    梦境里，裴鹤之之所以能考上状元，也有老夫子的一份功劳，因为每次老夫子给谢云铮任课，他在外头擦地洒扫院子时，便会借机偷听偷学。


    第17章 谢云铮是个不争气的学渣


    颇有凿壁借光那味。


    后来，老夫子察觉到他十分好学便动了恻隐之心。


    哪怕裴鹤之不是他的学生，他也愿意倾囊相授，于是时不时的扔掉不要的书籍册子，实际上是他精心记录的学识，好让裴鹤之偷偷地学。


    裴鹤之也不负所望，加上美人娘亲为他吹枕边风，土匪爹还真就同意让裴鹤之下山考取功名。


    就这样，裴鹤之一手烂牌硬是被他打成了王炸。


    老夫子临死前，得知裴鹤之考上了状元，也算是不留遗憾地闭眼了。


    谢云铮念此，当即向老夫子举荐道：“老头子，您若实在想教书育人，实现教出状元之才的心愿，不如收他当学生如何？”


    老夫子看都不看裴鹤之，因为他知道谢云铮打的什么主意，而且他岂是这般随意收学生之人？


    当初，若不是被谢云铮的真诚所打动。


    他又怎会破格收一个土匪的儿子当学生。


    结果收便收了，却是一场误会，误会也就罢了，偏偏谢云铮是个不争气的学渣。


    他已经不相信谢云铮了，更别说是他举荐的人了。


    不是他有偏见，而是谢云铮确实不争气，就连他身边的小厮也是，跟在主子身边旁听这么些年，一样的大脑空空连字都写不好。


    他还能指望什么？


    三斤默默地打了一个喷嚏，感觉有人在骂他。


    老夫子想也没想的拒绝道：“不收。”


    “为何？”谢云铮记得，梦境里老夫子可是很想收裴鹤之当学生的，只是担心他因此记恨裴鹤之，所以才用扔书的方式偷偷的教。


    老夫子轻哼一声，颇为傲娇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只要是个人就愿意收作学生？”


    谢云铮：“……”


    他无语了片刻道：“你当初不是也连我都收吗？”


    老夫子闻言顿时火冒三丈。


    他当初为何收他，他不知道吗？


    罢了！


    人生短短几十载，何必为了他人气自己。


    “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当初是老夫眼拙，以为你心思澄澈，将来必定是可造之材。结果……总之，老夫以后不会再收弟子了。”


    他让对方打消这个心思，毕竟有一个已经够气他的了，若是再来一个学渣，他一天念几十遍清心咒恐怕都不管用。


    他还想多活几年，有机会下山多陪陪妻儿，可不能轻易折在这里。


    谢云铮知道这老头顽固，但是没想到他这么顽固，不过想想也是，收他这么一个学渣就已经够头疼了，万一再收一个岂不是要被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