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佑徵不会说什么，事实也是如此。


    那么大方，姿态清高。和他的导师一样。


    很省心，也真是令人讨厌。


    佑徵挂了电话，开始为南方某高校三年一次的论坛做准备，和导师沟通几次，确定新的论文方向，在此前他做汉译佛典基础上进行细化。不少古籍都需要现场借阅，那段时间几乎是从早到晚待在图书馆。


    十点闭馆，提着笔电出了学校，走过一条街道就到住处。街心有小公园，是附近老人小孩常去的地方。


    佑徵经过时，老人和小孩自然早已不在，大多在被褥卧床上酣眠。街心小公园被白色路灯照亮一角，只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猫叫。


    蓝色滑滑梯上，一只小小的猫仰倒着从上往下滑去，到了底部，又翻身蹭蹭蹭沿着楼梯爬回高处，换了个姿势，放任身体软软地往下流。


    它乐此不疲，玩得十分陶醉。又不知道和谁学的。虽然还有些生疏，但玩得很标准。


    无数个来回后，它才发现路灯下的佑徵。


    一定是路灯的顶光把佑徵照得太可怕了，它扭头就跑，跃进草丛不见了。


    第二天晚上，佑徵站得离路灯远了些。


    那只猫还在，也看见了他。


    它在黑暗中和佑徵对视，大概过了一分钟，细声细气地叫：“喵，喵。”


    像是在赶他走。


    “好的，不好意思。”佑徵向它道歉。


    学校里的流浪动物救助组织在做义卖，摊位设置在图书馆附近的草坪，负责人员都是面孔年轻的学生，自制了许多宣传图册，热情派发。中间一位，讲解着应该如何对待流浪猫：


    “领养代替购买，但也要考虑到自己的实际情况量力而行，目前TNR对猫咪自身和城市环境，是相对更合理……”


    佑徵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很久，最后购买了不少摊位上的义卖商品。


    那天他没有回图书馆，径直去了街心小公园。


    秋天的午后，是多么短暂，把一切都照得闪闪发光。公园与深夜截然不同，各种器械上爬满了孩子，空气里弥漫欢声笑语。


    佑徵看见它趴卧在矮墙头，和一只肥壮的老猫待在一起晒太阳。它的头颅摇来摆去，兴致勃勃地观察着那些小孩的动作。


    他走到它跟前，蹲下来，按刚刚救助组织成员教的那样，说：“咪咪。”


    小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碧绿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佑徵的脸庞。


    “你好吗？”佑徵问，“饿了吗？”


    小颐那时候，还非常喜欢人。对人根本没有防备心，觉得人类的一切都是好的。天真烂漫地度过每一天，期盼每一天。


    所以当佑徵在它面前不太熟练地打开罐头时，它立即就被香味弄得头晕目眩了。


    它埋下头，闻了闻，小口舔舔，接着有点秀气吃起来，眼睛鼻子嘴巴都吃得亮晶晶。


    “小颐。”佑徵喊醒流理台上正在酣眠的，他的猫，“起来吃宵夜了。”


    小颐睁开眼睛，慢悠悠抖了抖耳朵，才埋下头，秀气地吃起来，小口小口，吃得眼睛鼻子嘴巴都亮晶晶，尾巴也在后面慢条斯理地摇摆。


    “小颐，”佑徵说，“我过几天要去南方开会，大概一个礼拜左右。你自己在家里，乖乖的，可以吗？”


    这是一串很长的话。但小颐却像是立即听懂了。


    “喵！”它反应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喊叫，连续许多声。并跑过去一口咬住佑徵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


    第84章 他和他的猫03


    鸡心，好吃。南瓜，好吃。牛肉，好吃。鱼，好吃。


    男人手臂撑在台面上，看着它吃饭。


    衣服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胳膊，上面布满了长短、深浅不一的伤疤。


    都是它咬的。


    夜晚睡觉时，靠在男人身边，一次又一次看见这些疤痕时，它都会像第一次看见那样愣怔，然后探出头，用牙齿轻轻咬住男人的皮肤。


    我的力气，有那么大吗？


    我的牙齿，有那么锋利吗？


    我明明无能为力到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会把他咬成这样呢？


    客厅有面墙上，挂着一把巨大的弓。


    男人偶尔会用那把弓射jiàn。弓那么大，他一只手就把它拿下来了，弓弦硬绷绷，他很轻松就拉开了。它看过他射jiàn。对准远方，松开弓弦时发出嗡鸣，jiàn破开空气，飞速向他目光所在的地方射去。


    它觉得有点害怕，跳下去躲到沙发底下。


    想象了一下男人如果将箭头对准自己的情形，吓得尾巴都炸起来。


    所以，如果他生气了，在自己咬他的时候，就也可以把自己扔开，摔到地上。自己完全不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但是他从来没有这样做。


    他会跪在地上，伸手在地毯上摸索、搜寻，并最终把它从沙发底下抱出来，安抚它，轻声和它说话，给它做好吃的。


    最初在小公园里出现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每天都来看自己。先是夜晚，后来是白天。


    男人蹲下来，硬邦邦地喊：“咪咪。”


    金色树叶落到他的肩头。


    它歪头，有点疑惑地看他：在叫我吗？


    “你好吗？饿了吗？”他这样说着，在它面前打开一个圆圆的盒子。


    有时候也会是长长的条条。


    方方的干干。


    后面越来越新鲜，越来越美味。


    比从小到大在任何时候吃的都好吃。


    “你真的敢吃啊。”老猫有点痛心地说。


    为什么不行呢？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它说。


    “咪咪。咪咪。咪咪。”


    他总是这样叫自己。


    它不喜欢这个发音。一点都不威武。


    老猫说，这是人类对所有猫的称呼。


    “我不是咪咪。”它对他说。


    他没有听懂，只是露出一种叫“笑容”的东西。


    淡淡的，嘴巴微微往上弯曲一点点，声音也没有。好像这样就可以回应一切。


    笨死了！


    某一天，它看见有另一个人类和男人在说话。


    长长的语句里，它捕捉到两个反复出现的字眼——


    yòu zhēng。


    这是所有人类的称呼吗？


    虽然听着很奇怪，但感觉要比“咪咪”好。


    男人每天都过来，看一看。


    看着自己滑滑tī，后来也滚沙地，骑小马，爬上秋千荡来荡去。


    他会用柔软的毛巾，把全身沾满沙子的自己擦干净；会陪爬进网格里的自己捉迷藏；自己趴上秋千时，也会站在后面帮自己推得高高的。


    无数个时刻，他看着自己。


    这给它一种错觉：就好像它是世界上最棒的小猫。


    就算是滑滑tī，坐摇摇马，荡秋千，也学得特别快，做得特别棒。


    那是连妈妈都没有给过的目光。


    他就像……


    就像人类的“bà ba”，和“mā ma”一样。


    “yòu zhēng。”它尝试这样喊他。


    “喵喵。”


    “yòu zhēng？”


    “喵喵？”


    “……yòu zhēng。”


    “……喵喵。”


    你是我认识的，最有礼mào的好人类。


    谢谢你对我的支持。


    我要告诉你，我可是和别的猫不一样的。


    我很聪明的，学什么都很快，别看我现在只是一只猫，我已经能看懂很多人类的话了。


    我不满足于做一只猫。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人的。和人类一样，有……有感情。可以思考更多的问 tí。


    我会努力做到的。靠我自己。


    到时候，你就等着为我jiāo 傲吧。


    它已经能认识一些抽象的词，冲着男人“喵喵”直叫，无知无畏地大放厥词，释放出一串又一串猫的长难句。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男人在小公园树底下安了一个奇怪的盒子，绿色，硬邦邦。


    他蹲在盒子前面，做手势，邀请它进去。


    “给我的吗？”它说。


    他微笑着看它：“给你们的。”


    它东张西望地走进去。里面铺了柔软的垫子，有新鲜水和食物。躺下去，好舒服。


    “有了jiā，更好地生活下去。”他说。


    什么是“jiā”呢？它还不太能明白。


    他用手轻轻在它额头抚摸：“今天怎么看起来这样高兴？”


    它眯起眼睛，用力往上顶他的手。


    但是，yòu zhēng，谢谢你。


    你是特别好的人类，我觉得我更喜欢人类了，我想要更快地变成人。


    小公园偶尔会经过一些赶路的猫。


    它很乐意拿出自己的食物和它们分享。


    可是有一次，有只橘色公猫走近打量了它一下，然后突然跳到它的背上。


    这个动作太没安全感、太奇怪了，它吓得毛都炸开了：“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