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男生双手端起酒杯晃了晃，似乎想把串橄榄的竹签拿起来。


    陈启明制止他，说直接喝就行。


    男生点头，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立马皱起眉：“呃，这味道——”


    “很涩口吧。”陈启明笑，招手又让酒保帮自己做一杯。


    “还有点辣。你喜欢这个味道？”


    男生扬起脸，青春的脸上满是好奇，身体也不知不觉靠向陈启明。


    陈启明应该顺势揽住他，凑到他耳边低喃几句俏皮话，跟他默契地嬉笑，饮尽杯中酒，然后并肩走出酒吧。


    但不知怎么，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笑容有礼却明显在拒绝。


    “说不上喜欢，随便点的。”


    男生讨了个没趣，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哦”了声，道完谢就端起没喝完的酒混入人群。


    另一杯干曼哈顿来了，陈启明却没了细品的兴致。三两口喝干，就放下钱，毫不留恋地走出店面。


    夏夜的东京已经开始闷热，密集的建筑和吵吵嚷嚷的霓虹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启明抬头望向夜空，忽然又想起那个弹弓打灯牌的故事。


    ——不知道夏朗铮此刻在做什么。


    ——他还好吗？


    ——会像我想起他一样地想起我吗。


    横滨蓝


    过渡一下，应该就到重逢了。


    第32章 不可能吧


    2,078字06-16


    整个夏天，陈启明都像是站在十字路口，被茫然和未知笼罩。加上工作观念的转变，导致效率下降不少。


    结果就是被老板找去谈话。


    老板四十出头，是位干练的女性，她拿今年入职的谢山山举例，说她能力强、上手快，最近已经能独立运作项目，挖掘的选题后续影响力也都不错。


    然后拍拍陈启明的肩，语重心长道：


    “陈さん同为中国人，还是她的前辈，再不加把劲，就要被超越咯。”


    看似和颜悦色，但陈启明知道，这跟批评没有两样。


    这家公司中等规模，职员数量不算多，业务范围却遍布全球，所以要求员工全身心的付出。


    陈启明刚入职时也跟谢山山一样充满热情，想利用自己会三种语言且做过翻译的优势在业内找准生态位，做出差异化，总是自主加班，学习各种知识。


    但随着经验的积累，陌生感褪去，落实到具体环节，发现华丽长袍下的虱子，一来二去，难免对所做的事袪魅，意识到文化行业也只是包装精美的生意。


    他自认不算理想主义者，也不参与内容的包装销售，但出于环保，开始在挑选环节更加谨慎。


    所以工作量没有大的变化，拿出的成果却有所减少，老板不满也很正常。


    陈启明虚心接受批评，内心却在思考是否该把这次谈话当作抽身的信号。


    “要不陈さん也试试其他领域呢？不要只在社科打转，偶尔也看看大众市场，寻找能刺激社会痛点的选题。”


    老板的视线投向陈启明身后的落地玻璃，外面的同事正精神抖擞地忙碌着。


    “说到这个，你们老员工就不如今年入职的新人思路活泛。平时也多玩玩SNS嘛，看看年轻人都在关注什么，才能找对眼下的市场方向。”


    陈启明点头：“您说的对，我会向谢さん学习的。”


    “这就对了。”老板欣慰地靠向椅背，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没其他事的话，陈さん先去忙吧。”


    陈启明走出社长办公室，打算到茶水间做杯咖啡醒神。


    路过工位，刚好撞见谢山山转着椅子伸懒腰。


    两人视线一碰上，便用眼神协商，一起到附近咖啡店逛逛。


    陈启明在路上问起谢山山找选题的心得，小姑娘说了一堆陌生APP和网站，陈启明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固步自封、落后于时代了。


    “陈さん要不试试AI题材？”谢山山道，“之前咱们聊那么多，感觉你对这块很感兴趣呀。”


    陈启明佩服于她的敏锐，也反省了自身的迟钝，微微颔首：


    “说得对，我回去找找看。”


    “嗯嗯，话说你知道人机恋吗？”


    谢山山继续道，


    “这两年AI大发展，跟聊天型AI发展精神恋爱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从中或许能找到有趣的选题？”


    “人机恋啊……”


    陈启明想起十多年前的一部电影，男主角爱上跟他聊天的AI程序，最终却发现AI同时满足着无数与他相似之人对亲密关系的渴求。堪称精神世界的一脚踏N船。


    当时还很新颖的近未来题材，现在竟已成为现实。这么一想，确实很有意思。


    于是在之后的大半个月里，陈启明以AI、人机恋为方向，在互联网的海洋里淘取合适的资源。


    九月的选题会上，他怀着忐忑介绍了一本着眼于“人与非人的关系”的小书。


    作者从早期的灵媒附身、占卦卜筮谈到如今的机器人、赛博格、AI聊天软件，分析人类为何会对神秘的非人之物充满无穷好奇心，非人之物又如何影响人对自身的理解。


    PPT里穿插了不少围绕“人与非人”关系展开的科幻作品，包括电影截图、小说选段等，文案也是陈启明提炼全书观点后打磨形成的。


    讲完之后，果不其然获得老板的赞许，还被夸行动力强，短时间内就找到了新方向。


    满室的掌声暂时驱散了陈启明的职业迷茫，让他感觉还能再干一段时间。


    接下来轮到谢山山。室内安静下来，陈启明也把目光投向大屏幕。


    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张四格漫画，标题为《没想到吧》。画面中是长方体和圆球的对话。


    第一格：长方体高冷地坐着，棱角线条闪烁着锋利的光芒。对话框里写着：我无坚不摧。


    第二格：圆球面带微笑，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啪嚓”。


    第三格：长方体和圆球同时瞬移到一只架着烤网的小炉子上，炉中炭火烧得正旺。


    第四格：长方体受热膨胀，气球一般鼓鼓囊囊，表情也从高冷变得热情，脸颊上还长出红晕。圆球小人依然气定神闲地微笑着，对话框里写着：“没想到吧，你只是块年糕。”


    中文对话被谢山山贴心地换成日语，在座的人看了都忍俊不禁。


    谢山山接着又切换了几组图，有四格、八格漫画，也有对页和多页漫画。


    角色时而是动物或人，时而是其他非人的拟人，背景时而简洁，时而精细，风格时而<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时而<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谢山山笑着说道，“这位作者的功底很好，但不执着角色的外在形象，而是用多种风格探索表达的边界与模糊性。


    比如这则《星光》，就用简单的画面展现出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误会。”


    她再次切换图片，屏幕上出现一组新的八格漫画：


    群星璀璨的夜晚，棕熊路过一棵大树，看见坐在树枝上看星星的松鼠。


    松鼠高兴地朝它招手：“嗨，交个朋友吗？”


    棕熊靠近，不发一言地看着它。


    松鼠的笑容转为尴尬。


    松鼠的尴尬转为害怕。


    松鼠转身想逃，被棕熊轻易拦住。


    松鼠瑟瑟发抖：“不要伤害我。”


    棕熊：“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眼里的星光。”


    会议室里瞬间发出被戳中心坎的“呜呜”声，感性的同事们都窃窃私语地说“好暖”“好感动”。


    陈启明望着屏幕上越看越眼熟的漫画，心底生出难以置信的猜测。


    ………


    ………


    不可能吧？


    这不会是夏朗铮画的吧？


    可如果不是，内容为什么那么像夏朗铮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横滨蓝


    应该也算是重逢……？


    漫画都出现了，人还会远吗！（握拳


    第33章 假惺惺


    2,758字06-22


    作品展示告一段落，紧接着是对作品热度的观察与市场评估。


    陈启明一边听，一边分心打开微博，输入PPT上显示的社媒ID。


    跳出来的界面里确实有个叫“废铁”的用户。


    头像是一坨沙子堆的便便，微博内容有百来张作品，但粉丝总数不到五万，账号甚至没有认证。


    他浏览作者发布的漫画，都是零散的短篇或超短篇，画风比夏朗铮柔和，题材也偏搞笑治愈，看上去不是同一个人，但陈启明就是从中嗅出一丝诡异的熟悉。


    谢山山继续介绍，说这位作者的插画与漫画风格迥异，紧接着，大屏幕上就出现了几张彩插——


    肃穆的教堂里，身穿神学院长袍的年轻人抱着书本行走。五官精致漂亮，淡漠表情背后却似乎压抑着某种狂热。


    高大威猛的男人举着冲锋枪，墨镜戴在头顶，嘴里正在吹泡泡糖。他闭起一只眼瞄准，神态悠闲，手指却有力地弯曲，仿佛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