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门板缓缓地跌坐在地上,膝盖蜷缩起来,冰冷的额头抵在上面。将自己团成一团,好似这样,她就再也感受不到冷与痛。
泪水一点点地滑落,盛江南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本以为她能够无视陈蘅之,能够恨这个伤害过自己的女人,可刚才的一切,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恨她。
或者说,比起恨陈蘅之,她更恨的,是自己。
胸腔里面像是被插进去了一柄匕首,它细细地、一寸寸地剜着她的心脏。喉咙的酸涩、胃部的灼烧,都抵不过此刻的心痛。
她没有再吐出什么东西,就连刚才那种几乎要窒息的干呕,也随着陈蘅之的离开,慢慢消失了。只剩下泪水安静地往下掉,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很快就被吞没,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陈蘅之看不到。
陈蘅之不会在意。
陈蘅之根本不爱她。
地毯柔软而昂贵,踩在脚下一点声响都没有,此刻却像一块要把人整个吞下去的沼泽。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弯里,肩膀无声地一下一下抖。
如同四年前许许多多个夜晚那样,她又一次蹲坐在冰冷柔软的地毯上,一声不吭地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眶再挤不出一滴眼泪,她才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仰头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房间很安静,只剩下她粗重却刻意压低的呼吸。
她抬起手,捏住自己的鼻梁,指节依旧有些发抖。
“没事的,盛江南。只是一个甲方而已。”
只是一个甲方而已。
第26章 无力牛马6.0
26.
旋转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缓缓转过最后一格。厚重的玻璃将室内恒温的暖气与灯光切割在身后。
酒店门廊外,申城春日的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苍白的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愈发惨淡,就连落在地砖上的影子都被拉得又细又长,单薄得不成样子。
陈蘅之迈下台阶,步伐看起来沉稳如常。
门童和保安都在,和颐安排的车也停在廊下,她任何的举动,明天就会沿着各种渠道传到陈家所有人耳朵里。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在酒店门口倒下。
咬紧后槽牙,她硬是让自己站稳,等那一波最凶猛的痛意稍稍褪去,才缓缓向门廊阴影处挪了半步,把自己从门廊正下方挪到不那么显眼的角落。
“Hollis!”落客区内,林柚一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陈蘅之的高跟鞋微微歪着抵在地砖的边缘,脊背也分明挺直着,可却还是透露出了狼狈。
看到林柚的身影,陈蘅之勾了勾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阴冷的风穿过厚重的墙壁,一寸一寸钻进她的骨头。膝盖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酸又胀,连骨缝里都透着隐隐的寒意。手背也在抽疼,低头看去,一片红痕已悄然浮现。
比起她的腿与手,林柚最先看到的其实是她被咬破的唇角。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起陈蘅之,可手堪堪落在她的身前,就收到了陈蘅之一枚拒绝的眼神。
陈蘅之拒绝旁人的碰触,哪怕这个人是自幼与她相识的林柚。
见此,林柚只好生生地顿住,手装作随意地垂在身侧。
“阿柚。”陈蘅之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等会投行去医疗核账,你和阿崇代替我出面。”
林柚眉头微蹙。
“我有点累了。”陈蘅之的睫毛颤了颤,她微微垂首,指尖按了按自己的膝盖,好似这样就能够压住疼痛一般,“申城的天气真的好糟糕,又冷,我好想去温暖的地方。”
林柚沉默了片刻,眸色间满是心疼,喉间翻上来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阿柚。”短暂的安静之后,陈蘅之闭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冷风吹散,“她好像恨我。”
“她有什么资格!”林柚像是终于压不住火气,话一出口就有些失控,“要不是她告密,你的行踪怎么会被…”
话说到一半,对面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和颐安排的司机正绕过车头往她们这边走。林柚生生咽下后半句,指节在掌心里蜷紧,眼神却愈发冷了。
左崇此刻也下了车,看到林柚和陈蘅之的姿态,就知道大小姐是又犯病了。她上前,低声:“陈总,需要回房间吗?”
“不了。”陈蘅之抬眸,刚才那点露在外头的疲惫与痛意眨眼间被她收拾干净,只剩下一贯从容的表情,“那间房给盛总。给我定回弯省的机票。”
她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酒店立面某一层的方向,才淡淡补了一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和阿柚要辛苦一点了。”
左崇一怔,下意识看向林柚,只看见她眼底压着一层尚未散去的怒火。她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转身去同司机确认前往机场的路线。
·
第二天的申城温度,比昨天更冷。
湿冷的空气透过玻璃幕墙的缝隙渗了进来,落在会议室内,令每一页被翻动的财报数字都变得冰冷了起来。灯亮得刺眼,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偏白。
盛江南坐在齐简臻身侧,目光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顿了一瞬。
那里是空的。
林柚姗姗来迟,她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在了陈蘅之原本的位置上,语气公式化,不带温度:“陈总临时有别的行程,今天由我代为出席。张总,您先把昨天下午提的假设重新走一遍吧。”
眼前的数字冷冰冰一片。
盛江南指尖捏着签字笔,注意力在那块空荡荡的名牌上停留了半秒,而后迅速撤回,低头看向自己那叠写满批注、边缘略微卷起的底稿。
今天的张江格外“正常”,或者说,自昨天午间那场闹剧后,张江就已经没有了上午的轻慢,态度变得礼貌了许多,配合度也远超盛江南的想象。
甚至在今早当盛江南和齐简臻再度进入和颐医疗总部时,他还对着她们礼貌地道了歉,说着什么招待不周的话。
盛江南不知道陈蘅之对张江乃至他背后的陈荀之做了什么,但她知道,能够让张江态度如此转变的,只有陈蘅之。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陈蘅之做了什么,将心神沉入厚重的底稿中。
昨天想要呕吐的欲/望早已经退去,可她的喉咙却还残存着一丝灼烧感。似是陈蘅之握紧她手腕的力度那般,久久无法消散。端起放在桌面上的纯净水,她大口地喝了半瓶,这才将那点不适生生地压了下去。
张江这边提供的新的模型,依旧非常不乐观。盛江南抬眸看了眼齐简臻,没有看到反对的意思后,直接开炮:“集采折扣率我们可以再行讨论,但模型数据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路演上被问穿了会是什么后果。我们做得再好,也得您这边配合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气势却十分强盛。与之前在港城时的她,存在着明显的不同。
张江那边连忙点头配合,回应着:“是,是我考虑不周,今晚我会让团队按照你们给的意见再跑一版。”
不配合的甲方,盛江南见多了。昨天张江的态度也在她意料之中,可今天对方180度的大转弯,还是让她难免多看了两眼。
为此,她还是没忍住,目光又落在了陈蘅之的名牌上。
林柚安静地做着记录,抬头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她眼神微暗。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太清楚,刚才盛江南逼问张江的节奏,像极了陈蘅之发难的模样。不仅是态度,连嘴角那一点未愈合的伤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想到盛江南也算是被陈蘅之一手带出来的,却如同丽诺那般被她反咬一口,林柚眉头微蹙,神色也冷了下来。
或许,可以趁着现在,帮Hollis解决了这个麻烦?但很快,她想到昨晚Hollis回了北城后的行动,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冷静了下来。
她们两个人的事情,就让她们两个自己去撕咬吧。
散会的时候,张江亲自站在门口送人,嘴里不断说着“辛苦了”、“麻烦”,姿态谦卑到几乎是被夺舍的程度。
通风的窗户带来的冷风灌了进来,盛江南拢了拢自己的西装,还不等系上扣子,就听到身侧传来了低低的一声:“Sybil.”
盛江南回头,看到齐简臻。
这位绝对能称得上凶狠强势的董事总经理,今天安静异常,把主场让给了她。她的目光停留在盛江南的脸上一瞬,温和地笑了笑,道:“中午了,Sybil有没有时间和我吃个午餐?”
莫说齐简臻的职级比她高上太多,就是昨天中午的事情,盛江南也没有办法拒绝。虽然她知道,今天中午的话题一定会让她感到难堪。
她做了所有的设想,却没有想到,齐简臻居然约她在公司附近的麦当当吃汉堡。
这个时间,店里满是嘈杂。她们身后坐着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小孩的尖叫声间歇性地传过来。盛江南因为整夜失眠,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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