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太子妃说会料理那人,不然阿滢早就捋袖子亲自上手了。
想想就气。
阿滢说:“我以前不信面相手相之说,但你看那人眼角炸花,从面相解读就是不好,会引起口舌纠纷!这样的人在入宫甄选时就该被刷下去!”
没有听到回话。
阿滢疑惑地瞅他。
莫非心有余悸?
阿滢连带着臀下软垫一起挪过去,紧紧挨着闻时,声音轻轻的,“你在伤心吗?”
毕竟越王是他亲叔父,血脉相连。
换作阿滢自己,肯定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闻时捧着的那盏热茶已经凉透,他却未动分毫,视线望出去,落在审讯营帐,那里面不仅有越王,还有太子。
“当日在云岫县,我见过那人。”他说。
那帮人以寻亲为借口,实则是将他赶尽杀绝,现在看来就是越王的手笔,可是那帮人里的其中一人,今日跟在太子身边,瘦高个子。
这么一说阿滢也有点印象,她回忆着说:“瘦高个子好像劝了暗卫首领几句。但我当时根本没往别处想,也就没细看,记不清了。”
阿滢小声惊呼,“你的意思是,瘦高个子是太子放在越王身边的眼线?所以在江边瘦高个子才会劝首领不再追查?”
闻时嗯了声。
阿滢若有所思,“看来太子对越王早有防备,不像传闻中讲的那样兄友弟恭嘛。”
弯弯绕太多,真是太多了,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阿滢把他手里的冷茶拿来喝掉。
夜风还在轻拂,篝火跃动,阿滢摸摸肚皮,有点饿了。刚想问要不要吃夜宵,就见他仍然盯着王帐,脸部线条紧绷着。
阿滢跟着皱了皱眉,“你不会怀疑太子对越王刺杀你的事情早就知情吧。”
既然太子在越王身边安插人手,照理说越王有什么动作都是瞒不过太子的,可是闻时一而再再而三遇袭。
“可是太子是你亲爹啊……而且说不定瘦高个子原本就是越王的暗卫,只是因为越王日益疯癫,从而觉得前途无望,转而投向明主呢?”阿滢作出猜测,当然,更是为了安慰闻时。
他总会往悲观去想。
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但长久以往,会把自己困在痛苦的牢笼里。
阿滢担忧地看向闻时。
而闻时垂着眼帘,低低地说:“今夜我爹来得很及时。”
太过及时,简直太子才是真正的神兵天降,挽狂澜于既倒。
让人不由深思,太子是否提前知道越王今夜突袭,太子是否拿他们母子演苦肉计,以便拿住越王的错处,无论拿到皇帝面前,还是铺陈给天下百姓看,东宫都是最冤枉最无害的。
孩童走失案频发,单凭这一项摁不死越王,所以需要增加砝码。
东宫一百三十几口人,是否都是砝码。
“阿滢。”闻时眉目疏冷,语气寥落,“最为心惊的是,我坐在这里怀疑我的父亲。”
这份怀疑,如刀片如利剑,深深刻进闻时的心底,太过诛心。
阿滢倏地站起身,“与其在这里想东想西,当面问一问太子不就好了?”
闻时摇头。
半晌,他道:“士甘焚死不公侯,满眼蓬蒿共一丘。”
又开始吟诗了。
别人如何阿滢不知道,闻时一旦吟诗就表明他很难过。
这时,太子妃带人过来。
带来不少热食,还有一碗黑乎乎闻着就苦的汤药。
阿滢望了眼天色,看来这是闻时晚上该喝的药,只是现下都快天亮了。她都忘了,所幸太子妃记得。
“二郎,我问了御医,此药与饭食并不相冲,你吃点东西垫垫,再行喝药。”
“是。”
太子妃唇边的笑险些僵住,使眼色让内侍退下,她掖起裙子坐下。
营帐不大,阿滢和闻时没挪地,太子妃这么一坐几乎和他们俩膝盖挨着膝盖。太子妃清清嗓,阿滢没听见,全神贯注分餐。
鸡丝面清淡,卧了鸡蛋,烫了几颗挺括爽口的苋菜。
“施姑娘。”太子妃见阿滢寸步不让,遂直言道:“本宫与二郎说说体己话。”
阿滢嗦了口面,“不行,我不能和相公分开。”
太子妃眉心一跳,不去管她,只握住闻时的手,说道:“今日二郎让母亲刮目相看,你是我们家的压舱石,定心丸。”
闻时抽出双手,挑起一箸细面,“母亲谬赞,今日多亏有阿滢釜底抽薪。”
太子妃一顿,“是,二郎说得对,施姑娘出了大力,母亲赏遍宫人,竟是把施姑娘漏了。”
她扭头看向阿滢,“不知施姑娘有没有想要的,本宫都可满足。”
阿滢咬了口荷包蛋,不是溏心的,蛋黄很结实,她不由撇撇嘴。
若说太子妃把她当下人吧,也不尽然,宫人都能得百两银,十两金,她却没有。
可是若说太子妃此举是因为不见外,把她当自己人,那也未必。阿滢可听得清清楚楚,面对闻时的时候太子妃自称母亲,面对她,太子妃就自称本宫了,真是切换自如。
“有哇。”阿滢不吃了,放下筷子,分外诚恳地看着太子妃,“而且我的愿望很简单,您肯定能满足。”
太子妃微笑,“愿闻其详。”
阿滢也回以浅浅一笑,“我想要您唤我阿滢。”
太子妃:“……”
太子妃微不可察地愣住了,目光游弋,一会儿落在阿滢手边的面碗,一会儿落在她翘起的被包扎起来的左手食指。
糙,太糙了。
姑娘家家吃面居然还喝汤,姑娘家家手上有伤没喊一声疼就冲进河里。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依旧微笑,“阿滢,今夜多谢你。”
阿滢惊讶地眼睛睁圆,说不出话。
瞧这呆样,太子妃唇角的笑越发自然了。
“忘了同你们讲,我们那艘官船里的东西都清出来了。”太子妃指向放在一旁的箱笼,这些是阿滢和闻时舱房里的,“看看要紧的行囊是否都在,就算丢了毁了也不要心急,水火无情,人还在就好。”
这话说得中听,阿滢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多谢婆母,我晓得了。”
太子妃懒得纠正称谓,叮嘱闻时记得喝药,便离开营帐。
走远几步,稍僻静些,太子妃方对罗嬷嬷说:“施滢有几分胆色,人也开朗,难怪二郎喜欢她。”
罗嬷嬷闻弦歌而知雅意,“您的意思是,不妨给她一个名分?”
太子妃沉吟,“再看吧。”
宫规森严,长在乡野的孩子断然不会适应。而以施滢的出身,断然当不了太孙妃,届时无论当个侍妾伏低做小,还是强行扶正遭人诟病,都不是长久的事。
“老奴有一愚见。”
罗嬷嬷提议,“不妨在太孙殿下面前多提一提京中贵女,好叫殿下记起从前的日子。老奴不是嫌施姑娘粗鄙,只是于太孙殿下来说,长痛不如短痛。”
都道日久生情,如今又经历生死,便是再寻常的情分都会激出几分真情实意来。
再拖下去,只会叫各方为难。
太子妃久久没有言语。
少顷,回眸望向二郎的营帐,恰巧撞见两人举着一枚玉石印章,也不知在看些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太子妃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与太子在一起时,也曾这样笑过。
**
天一亮就有不少村民试探性走近。
他们住在附近,或挑着扁担或手挎竹篮,原地摆开就是早市。
官兵上前询问几句,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只是得知此处陷了船,多人扎营,就想着过来兜售吃喝用品。
京里来的人看不上乡野玩器,但暄软的馒头、喷香的肉包子很受欢迎。
阿滢也去转了转,买了一篮子桑葚。
这时节桑葚差不多是最后一茬,老妪便宜卖,阿滢美滋滋的。
最后一茬果子口感没那么好,可以熬成果酱,夹在馒头里就算一道简单的甜食。
或者拿来炖排骨,颜色不太好看,但有清甜果香,还能使得肉质更嫩。
休整结束登船,坐的是太子那艘官船。乍一看与先前那艘差不多,阿滢也就歇了四处观览的心思。
这一批桑葚果然熟透了,阿滢清洗时挑出几颗不太好的丢掉,再在清水中拨洗一番,动作须得轻一点,再轻一点。
饶是如此,紫红色的汁液还是染上了阿滢的指腹。
这种浆果还真是娇贵。
她索性拣几颗到小碗里,肆意碾碎,让它们痛痛快快地侵染她的指甲。染完才发现,淡紫的甲色真挺不错的。
阿滢想到太子妃的蔻甲,很是美丽。
如果她们是寻常的婆媳,可能会互相给对方染指甲吧。
阿滢努力畅想,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桑葚酱熬好,阿滢先拿筷子蘸了一撮给闻时尝,他喜酸甜,评价果酱比较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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