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位妇人只是说“皇帝御赐”,并不代表就是当今圣上,说不定是上一任,或者前朝皇帝,毕竟看海神庙外观不像是新造的。
“走吧。”闻时无意泼她冷水,但还是问了句:“你记得赵婆婆的匾额上的字迹么?”
“欸?!”阿滢脑内一片空白。
看过就忘了,谁去记这个。
闻时笑,捏捏她脸颊软肉,说:“先进去吧。”
上回一起入寺,还是那间破庙。
海神庙的规模要大得多,两人简单参观一圈,最后停在“保厘东海”牌楼前。
阿滢:“怎么样,是你祖父的字吗?”
闻时:“是。”
海神庙的庙官讲,这座庙宇建于前朝。当今圣上即位后,命人修缮,又赐下匾额,是因为明州乃本朝核心港口,是河海联运的黄金枢纽。
庙官见他们感兴趣,便多讲了几则见闻,“最繁华的时候,上千艘船停在三江口,那是真正的帆樯如林,舟楫如鲫!”
很少见到一方官吏如此热情澎湃,与有荣焉,而且天还没亮呢,远不到他上值的时辰。
后面听庙官继续讲,原来官府对明州港口的扶持,让他家里的男女老少都有活干,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越过越红火,跑船、茶肆打杂、饭庄烧火……就连最小的侄子,个子才及庙官腰高,每天也忙来忙去,哒哒哒给人跑腿。
当然不止他们一家,整个明州都是如此,百姓富庶,夜不闭户。
一番话听下来,阿滢深深感受到平洲与明州的不同。
倒也不是说平洲保守,安于现状,而是……闻时明白她的意思,接话道:“一方根植于土地,一方向大海进发。”
海洋的魅力远不止于此,阿滢笑眼弯弯,“香螺好吃,鱼丸汤也好喝。”
她本喝不来酸汤,可是昨晚的酸汤鱼丸一大半都是阿滢吃的。
鱼丸雪白,一个个圆乎乎的,漾在勺里富有弹性。咬开一小口,懂吃的人绝对尝得出来鱼肉的鲜活。
再观鱼丸里面的小小孔洞,饱含汁水,汤估计是拿鱼骨和猪骨吊的,鲜得人眼泪汪汪。
阿滢边吃边说:“我们下次也试试看做鱼丸汤。”
鱼丸汤是平洲本地吃席的最后一道菜。每到最末,大家都吃得九分饱,肚子圆圆,除了酸甜的瓜果,再难塞下什么。很少有谁认真而耐心地等待那碗鱼丸汤。
可是现在,无论是鱼丸还是汤泡饭,都美味得让阿滢悔恨——之前吃席应该耐下心来留到最后,喝一喝那汤的。
闻时把鱼丸汤都让给她,“我还以为你被烫哭了,既喜欢,多吃点,不够的话我再去买。”
孔洞饱含汁水没错,这汁水也是极为烫嘴的,而且随着咬下去的动作,汁水四射的角度令人难以捉摸,有时烫到上颚,有时击中舌尖。
阿滢呼噜呼噜把汤喝尽,葱花都不放过,然后才伸出舌头晾晾。
“还真别说,是很烫。”
她傻乎乎笑着,笑声蹭着闻时的耳朵,软到心坎里。
**
晨曦的微光慢慢弥散海面。薄雾还未退尽,海风透着凉意与咸湿,停泊的船只幽幽泛着冷光,仿佛被一场秋雨精心洗刷过。
阿滢提着裙角,风一般卷走,去追逐海浪。
闻时揣着她的鞋袜,慢慢跟在后头。
飞鸟扑棱棱越过阿滢头顶,她后怕地缩缩脖子,好在这只飞鸟很好心,没在她头上拉屎,也没啄她。阿滢重又高兴起来,大步跑远,裙裾随风而蓝。
海水凉得她一哆嗦。
但低头去看扑在脚面的浪花时,笑意又回来了。
阿滢朝闻时招手,“你快来!好凉快!”
潮涨潮落,海水托顶,就这样形成广袤的滩涂,土质松软,黏黏的,是从未有过的触感,阿滢好奇地踩来踩去,带起不少泥沙点子。
她忽而有点担心,十七那么爱干净,会不会不想过来。
可是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十七已经来到她身边。
阿滢仰脸看他,“天亮了,海水也不够蓝,是不是有这些泥沙的缘故?”
在老伯口中,海边是沙滩,有的沙滩金灿灿,有的则泛着冷白的光。沙子被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如同进行一场足底按摩,叫人爱恨交织。
可是明州入海口这里不是群沙,而是滩涂。
见不到传闻中的碧海金沙,阿滢有点失落,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毕竟,滩涂也很好玩。
闻时喊阿滢来看,滩涂不是平整的,有许多小孔小洞,是底下的螃蟹和贝类在呼吸。
“哪里哪里?”
阿滢蹲下才看清,“这螃蟹好小,也就指甲盖大。”
恁小的螃蟹,跑起来却如同插上翅膀;再大些的螃蟹,竟然不怕“巨人”,挥舞着钳子就敢朝他俩冲过来。
阿滢可坏,把冲在最前面的大螃蟹抓起来,在半空晃晃,笑它:“现在还威不威风?”
“当心被夹。”闻时看得着急,让她用衣服包住手指再去抓蟹。
阿滢却已经大发慈悲放过螃蟹头领。
然后看着螃蟹头领调转方向,带着小兵小将逃跑,阿滢哈哈大笑,太过得意忘形,险些摔个屁股墩。
闻时借来胳膊,好让她站起来,可是他动作有点别扭,阿滢瞅了眼,原来他不知从哪捡了小网兜,另一只手则提着两人的鞋袜,实在腾不开手。
“是给我捞鱼的吗?”阿滢接过网兜。
说着,网兜在半空荡出一串彩虹般的泡泡。
“咦?”
闻时笑了下,就知道她会喜欢。
网兜是滩涂上随手捡的,破了几个洞,应是没人要了;胰子是他随身带的,弄脏手,洗一洗,弄脏衣服,也洗一洗。两两结合,胰子打出轻盈的泡沫,成了哄阿滢高兴的小玩具。
阿滢放风筝似的把网兜高高举起,边跑边回头看,“真的有好多泡泡!还是香的呢!”
太阳越升越高,天光大亮。
五颜六色的泡泡在阳光下梦幻般炸开。
“十七——”
“好像烟花啊!”
阿滢又蹦又跳,把泡泡网兜舞出百般模样,是这片朴素滩涂上最亮眼的存在。
“嗯,看到了。”闻时回。
玩闹一通,两人携手回去,洗一洗脚丫,再吃顿朝食,就该登船了。
登船之前有开海仪式,这是每位船东自己办的。
不办祭祀不敢开船,这是铁规矩。
说起来,规矩可真不少。例如登船后不准说“翻”“沉”这类字眼;吃鱼的时候也不准给鱼翻面,只能顺着吃;一切听从纲首,说停就停,说走就走,不等人……
船东先入海神庙,焚香祷告。庙祭之后回自家船上,于船头设案,香烛、三牲、纸幡、酒这些全由船东自掏腰包。
鸣鞭敲锣之后,船客也要随船员跪拜。
如此严肃,阿滢不敢讲小话,规规矩矩行完礼。
礼毕,酒肉还会分给船客,见者有份,属于共享平安酒。
如上步骤逐一完成,才可解缆启航。
阿滢终于可以讲话。
“我刚才瞅了几眼船客名单,有重大发现。”
闻时洗耳恭听。
阿滢说,好多人名字都很随意,有的就叫康姐、沈狗儿、李黑,还有“董九娘”“董十娘”听起来就是姐妹花,可是这样也太容易撞名了,天下那么多姓董的,只要家里足够排行第九第十,那都可以叫这名儿。
闻时说:“现在户籍上我叫李十七,不也很随意?”
李是平洲府最常见的姓氏之一,所以选李姓作为十七的新姓。
阿滢说不一样,“你是事出有因。”
闻时静了一瞬,说道:“天底下不识字的人远多于识字的人。他们起的名字,在村里喊一声能知道喊的是谁就行,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出远门的机会,也就没有撞名的顾虑。”
像“李十七”这样的名字,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阿滢从未想过的角度。
转念一想,“滢”是阿娘花二十文请老秀才起的名。
阿娘并没有看她是捡来的孩子就随便套上一个名字,而是为她花银钱花心思。
“娘亲很爱我呢。”阿滢微微扬起笑脸。
她站在甲板上,回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茶肆、货栈、邸店,眼眶忽的湿润。
一直喊着出海出海,如今,真的身处海上,像梦一样。
闻时伸手搂住阿滢,告诉她,“岳母大人在天之灵,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第40章 素炒笋干 名花有主了
水势浩荡, 浪打船舷。迎面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白帆也因此猎猎作响,站在这儿就连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大声些。
往常在郢江耒水段行船, 夹岸竹林接连后撤,速度有了实感。
如今在海上,失了参照物, 阿滢举目四望, 皆是深深浅浅的蓝。天空与大海在极远处融为一线, 好似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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