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信住持一点儿没看出她的焦虑,已经陷入自己的构想不知天地为何物:
“S旅华北分公司的负责人,前段时间已经来大宝鹫寺考察过,反应很好。如果合作成功,对方前期会加投一部分资金,整合资源,对现有的寺庙环境全面升级,引入智能客流量监测、建一条真正的参道招商引流,大雄宝殿和千钵殿也能落架大修,全方位建成人工智能寺庙,届时我们将会走在全国寺庙的时代前沿...”
眼前的圆信住持说得唾沫横飞,那星子简直要飙到宝露脸上,她越听越胆寒: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在画饼吧?
回想起在S旅实习的那段日子,金宝露两眼一摸黑:做不完的脏累活,跑不完的腿,挤不上的地铁,拿不到的钱...
直到实习结束那天,她终于从转正职员胡玉玲那里听到一句实话:S旅每年都会招聘一批实习员工,用实习员工的廉价劳动力完成降本增效的指标。
也就是说,她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年,最终只是沦为堂堂S旅的耗材一枚。
在这个年代,企求在工作上获得自我价值实现已经成了少部分人的特权,家境、学历、出生年份缺一不可,早一年晚一年毕业,所面临的就业市场竞争激烈程度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至于想要通过工作发财就更难了,福利型公司早已堙灭不存。普通人要有多努力多不要命,才能在资本把算盘子打出火星才得到的一套刚好维持打工人生命体征的工资制度下挤出脂膏积累原始资本?
金宝露早就已经不屑于花时间和精力计算她到底要工作多少年才能买一套大城市的房子,也不再考虑安家、结婚这类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生人才会烦恼的问题。
既没有进路,又没有退路的她,所求的只是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假如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断自我升级,那当然再好不过,但这个升级的过程如果是以牺牲她个人的利益为代价——对不起,你什么时候见过牛马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
“不接管可以吗?”
“嗯?”
她抬起头来,骨碌圆的杏眼直直看向圆信住持光溜的头顶,“我记得过去十年,大宝鹫寺都是自负盈亏的,不是吗?”
潜台词是:大宝鹫寺真的要破产了吗?
一刹那,整个办公室的气氛跌至冰点。
圆信住持还没有从一个基层员工敢直接顶撞大老板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忽听得门外笃笃两声,再抬首,他师父苍瘦的身子已经晃了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应无所住而生心,”鉴空长老坐了下来,咳了几声,嗓子喑哑,圆信住持让宝露添茶,他却摆摆手,目光直指徒弟,“给谁管不都一样吗?我们只要做我们自己就好了。”
圆信住持眉间一沉,没等他回话,基层员工又开口了,
“不不不,这可不一样,这区别大了!”
“S旅和C旅这样大牌子的公司,人事成本只占总成本的四分之一还不到,员工流失率年年创新高,这是什么概念?”
圆信住持终于忍不住掐她话头,“那又有什么问题?降本增效很正常,寺庙也得活。总不能天天靠鉴空长老去超度兔子吧?”
话音未落,鉴空长老平静的声音悠悠在一旁响起,“众生平等,超度兔子和超度人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圆信长老自知失言,收敛气性道了句阿弥陀佛。就在这个当口,宝露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这条生生摆在面前的理由:
“对啊!这里是佛寺啊!不是说好要普渡众生吗,怎么到了我们员工这儿就不算了?我们难道不算众生吗?”
“这和企业...不是,这和寺庙发展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关系,”宝露定了定神,“可是,为什么人永远要让位于发展?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人是工具,是耗材,但是寺里的人不是!大宝鹫寺建立的初衷,是为了让人离苦得乐,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快乐,岂不是本末倒置?”
圆信住持五官都挤在一处,强忍努力道:“你不是说你愿意吃苦吗?你去问问这里的出家人,哪个不是抱着牺牲自己的态度努力修行?”
“但我不是出家人啊。”宝露回答得很干脆,
“我愿意吃苦,不代表我愿意被剥削,这是完全不同的。”
圆信住持简直要被气笑了,正欲发作,却被鉴空长老一只大手拦住。他怒气未消,抬眼瞪宝露,鉴空长老却绕过她坐下,铺平纸笔,扬手蘸墨,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读来是:
“不起我执。”
这本是《维摩诘经》中的一句:“若人于诸法,不起我执,真实住于法,名为菩萨。”从中拆几字出来,意思不变,仍然是教住持不要忘记寺庙的基本义务。
写罢,鉴空长老也没有多做解释,只对圆信住持嘱咐道,“你这办公室也缺块匾,回头找个人挂起来。”
鉴空长老又转头对宝露道,“你的样子,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
宝露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抬眼看了看,见两位长老也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料想这又是那种职场中常见的:“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类的明着画饼实为自恋的表达方式,也没接茬。索性瞅准机会,再度出击:
“我也知道我的想法可能在您眼中很幼稚,但我是认真的,可不可以让我试一次。”
“如果您要想做中国寺庙界的米其林三星,引进大公司招商未必是最好的选择。”宝露努力搜刮自己在S旅实习时听到的风言风语,“S旅在华北地区有三家主题乐园,四个寺庙体系,景区资源更是数不胜数,大宝鹫寺之于S旅,只是它在山西文旅布局的十年计划中的一部分。”
“大宝鹫寺虽然在临城名声在外,但离山西寺庙文旅的核心五台山还有四百多公里,坐高铁也要两个多小时。S旅如果要做五天之内的精品游产品,肯定会<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太原—忻州—大同的晋北路线,何必专门南下呢?”
圆信住持反问道,“你也说了,这是五天精品游的情况,但是如果换成7天以上的深度游路线,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全国一年的假期里,只有国庆和春节是七天假期。如果要主打这两个假期,要面对的潜在竞争对手就不仅仅是五台山,而是全国的大小景点。除去这个假期之外,就只剩下高端定制深度游路线,但这部分游客量太小了,对他们来讲太不划算。”
金宝露侃侃而谈,“大宝鹫寺最大的优势,在于靠近晋南富裕城市和交通枢纽,未来发展的最大优势在于省内游和京津冀、陕西等华北临近省份的特色游。这需要我们最大化自己的特点,而不是托付给别人,如果发展顺利,反过来会对S旅的布局计划造成威胁,我觉得,这才是他们要接管运营的最大原因。”
她看了一眼圆信住持,他的表情没怎么变,眼神却陷入沉思。
金宝露在S旅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可大宝鹫寺和S旅的体量差别连路过的蚂蚁都看得出来,全系鉴空长老常年修行不理尘世,才给了他自由裁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现在被她一个素人明晃晃的捅出来,他怎么下得来台?
“如果我在一个月之内,拿出一份可以让大宝鹫寺营收翻番的计划,您可以重新考虑和S旅的合作运营吗?”
北方水质偏硬,金宝露在大宝鹫寺住了两天,头发已经逐渐毛躁,隐隐有着发展成爆炸头的趋势。圆信住持看在眼里,心里只是叫苦不迭:
有想法,有能力,有解决方案,金宝露是那一批候选人里最出色的没错,但他当时在面试里怎么没有看出来?这些特质只是她长长一条引线,引向一支精心雕刻,却又舍得一身剐的炮仗。
再留她不多时,只怕会引火烧身。
“圆信...”
鉴空长老态度已经很明显,这时候再不松口,就是不给师父面子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在大公司千锤百炼过。
圆信住持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
“大宝鹫寺延绵这么多年,靠的是代代传承,我们一定会给新人机会。宝露的想法不是没有可行之处,我们可以再聊聊,不过具体要怎么做,还得根据报告的最终完成度再看。”
他话锋一转,
“但如果,你的方案不成功,我们也将视作你的实习期考察不合格。”
还是职场新人的金宝露完全没听出来这番话里的机锋,还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大展身手的机会,摩拳擦掌道:
“您放心,I‘ll make Dabaojiu Temple great again。”
鉴空长老听得一头雾水:“你说啥?”
金宝露再次重申,只差振臂高呼:
“我会让大宝鹫寺再次伟大!”
第9章
按照李多杨分析的大宝鹫寺三大财政收入源头来看,财政拨款是固定的,香火赞助这方面不属于她的管辖范围,唯一可以从文旅部入手改革的,只有门票和文创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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