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感到一阵寒颤，面前的人是彻底的陌生，甚至危险。但她不能输，起码现在不能。


    “你不应该向我解释吗？拉拢我、说服我，让我替你隐瞒？”


    “是吗？”贾思凡神色淡淡，“你有证据么？”


    金宝露站的定定，点亮手机屏幕，波线上的数字飞快行走，“我开了录音。”


    自从上次被S旅HR坑过后，她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行走江湖总要有一技傍身，哪怕是阴暗上不了台面的伎俩，危机时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他略一震惊，反应过来，起身要抢，她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向后一退，紧着说，“云备份。你抢也没用。”


    他顿了顿，仿佛自嘲，一种认命的姿态，“所以你要什么？”


    金宝露脑子转得飞快：贾思凡纵火的念头绝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会摆道理让他和自己托底不太现实。


    考虑到自己在寺内的处境：和圆信住持几乎是明面上的不对付了，鉴空长老还轻易不曾露面，她亟需一个寺务部的内线。


    这个时候，化敌为友更有性价比。


    思来想去，也只有先放下个人恩怨，明确外部矛盾，她清了清嗓子，


    “以后，无论寺里发生什么，你都要无条件站在我这边。”


    “情报所所长都站你这边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宝露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李多杨，她不理会，继续道：“你没有和我讲价的条件。”


    他皱了皱眉，压低嗓子，“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


    “我何必冒鱼死网破的风险。”


    他显然被说动，面上不露声色，手中却把玩着打火机，忽明忽灭。


    宝露瞥了他一眼，不由得心头一紧，“我们出去谈。”


    两人走出藏经阁，天色渐明。藏经阁外，石阶有上一地金黄，尽是洒落的银杏叶。作为清洁主管的多杨，在对银杏的态度上和园林部门少有地达成了一致，约定每三天才清理一次，给足秋日造景的空间。


    贾思凡直接踩在落叶上，有扑簌簌的响声，宝露站得很远，心底却升起一阵异样，


    “藏经阁的古籍，是不是全部被毁了？”


    他语气冷淡，“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她心下一空——这是没了。以宋代古籍的珍贵程度。哪怕当时只保留下一本，寺内中人都不会是这个反应。


    “怎么没关系！”宝露一拍大腿，“文物法器都没了，寺败了，我再怎么努力有用吗？”


    七天来，她不眠不休加班工作的委屈直冲胸臆，在此刻一瞬爆发，夺眶而出。


    他站在一旁，眼中似乎划过一道什么，但也仅止于此，


    “如果你觉得难，就不要留下来。”


    哇，这个口气简直像回到S旅，她怒极反笑，几乎条件反射般回复：“你少在这PUA我。”


    她抹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即镇定下来，佯装无事道：“我刚刚说的话你别忘了。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果你有任何隐瞒不提，或者装傻充愣，我就直接把录音发到百人大群里。”


    他默不作声，算是回答。


    “如果法器对寺庙的可信度真的这么重要，我们有可能在哪里找一个器物营销成法器吗？”


    “不行。”贾思凡回答得干脆。


    “重新造一个呢？”


    “亵渎佛祖。”


    宝露听得急了，“你这会又开始演虔诚信徒了？反正人们只是需要一个法器，谁管他是真是假！你知道巴纳姆效应吗？”


    她开始解释，“只要写一个模糊的法器定义，让信徒觉得这些内容特别符合他们的自身经历，我们就有可能制造一个新法器啊！”


    “法器不可以被取代！”


    “知道了知道了，宝露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你现在倒开始虔诚了！”


    她想了想，坦言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这是她从写计划之初就产生的想法，但因为太过激进，没有写进改造方案中。这和大宝鹫寺整体的经营方针差别大相径庭，她没有把握能得到两位长老的支持——除非，有内部人员可以帮她说话。


    听着她侃侃而谈，贾思凡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却又莫名其妙觉出几分道理的神情，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是临济宗，不是净土宗。”


    “都这时候了你还关心派不派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好不好！”


    “这是亵...”


    “你别跟我说亵渎！”宝露指着他手里的打火机，“你最没资格说。”


    她最多提个线下活动方案，他可是差点要将辽代古建付之一炬。


    贾思凡一时语塞，只说，“鉴空长老不会同意的。”


    她打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就要有劳你帮我美言几句了。”


    贾思凡紧紧盯着她，足有二十秒钟，才把头转过去。长叹一声。


    这就算是答应了。宝露稍微放下心来。


    万事开头难，只要能打开一个豁口，这件事就有望。


    时间不早，他看了看手表，打算往大雄宝殿去准备早课。


    “贾思凡。”宝露忽然叫停他。


    他回头。


    “或许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之前的事吗？不是纵火...是更久远的事，关于你为什么来这里的事。”


    他低下头，天人交战了一会，道，


    “再说吧。”


    大雄宝殿里，香烟袅袅。鉴空长老颂完最后一遍经，心情看上去不错，答应得很爽快。


    “知道了，你跟宝露一块去一趟五台山。回来记得找财务报销。”


    他说完便走，却见穿一身素僧衣的弟子还停在原地：


    “长老，寺务那边还有事情，我想先办完再说。”


    鉴空长老皱起眉头，“你是她的带教，带她是你分内事，去趟五台山能有几天，回来再办便是。”


    "……"


    他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波罗密多心经》‘心无罣碍’下一句背给我听。"


    贾思凡随即接上，“无罣碍故，无有恐怖。可是...”


    鉴空长老面露疲相，凝眉道：“思凡，我说过很多次，不错，我是答应过舒师傅要好好照顾你，但你没必要非得出家。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生选择。你何必自苦。”


    他仿佛红了脸，辩白道，“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好，”鉴空长老道，“那就证明给我看。”


    “鉴空长老说，你的想法不错，但为了保险起见，你要先去一趟五台山考察。”


    宝露换了一双好走路的鞋子，坐上了去忻州的高铁。


    忻州五台山不仅有华北最高的山峰，作为文殊菩萨的道场，还拥有山西乃至全国最大的寺庙群，每逢中考高考都是全省学生家长必拜之地。正因如此，省内、省外以及国外的游客量源源不绝，是真正大寺中的大寺，全省僧人和文旅人心中的耶路撒冷。


    此次见学，应鉴空长老的要求，为了保证宝露的安全，贾思凡也跟着一起去。宝露觉得，她是个有手有脚的大人，去的又是有名大景点，哪里需要保镖随身跟着。


    “鉴空长老体面人，怕你去了五台山惹祸。”


    贾思凡闭着眼睛，在高铁座上闭目养神，随着车速轻轻摇晃。


    宝露大概能猜到鉴空长老的用意。她是在家人，贾思凡虽然还没剃度，毕竟是行者，佛门重地之中，许多地方行事便宜。但她话语中丝毫不肯落了下风。


    “我能惹什么祸？是你在寺里闲不住想出来玩吧？”宝露掏出一袋摇摇薯条，打开纸袋，把鸡翅和味粉一块倒进去，使劲晃荡，肉香、油香和辣粉酥香顿时蔓延开来，瞬间弥漫整个车厢。


    “啊——小酥肉混薯条，妈妈好想你！”


    贾思凡一把捏起纸袋，“你干什么？”


    宝露一手抢过，“我是在家人，只要不在寺里，当然可以开荤。”她把头埋在纸袋子里，深吸了一口，“你可千万别馋嘴，我到时候会拍视频发给鉴空圆信二长老看的。”


    贾思凡捏住鼻子，把头别到一边去，


    “我不是担心这个。”


    两个小时后，贾思凡撑开一把阳伞，头别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第三瓶水递给在高铁站外大吐特吐的金宝露，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说了我不是担心这个。”


    第13章


    金宝露的野心很庞大，也很具体——她想做夜游寺。


    在她的分析中，“大宝鹫寺不灵”这个观点，既是客观、又是主观的，三法器失传这个客观现实没有办法改变，那她只能从游客的主观意识出发。


    大宝鹫寺这样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在白天看已经气势恢宏，假如铺上灯带，加入诵经音乐做背景，随着银杏婆娑，一步步引导游客走过百年的木质走廊到大雄宝殿，看到宁静光明的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