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的第一第二天是晴还是雨，就能决定这一整年的财报是死还是活。


    虽然还没到黄金周，但是金宝露知道，这一年的财报有救了。


    在她和贾思凡哼哧哼哧彻夜扫雪的时候，一辆大马力高底盘的越野车悄然开进了山门外的停车场。


    车门拉开，跳下来一个背着反光板和三脚架的KOL，一夜过去，雪停了，她扛着设备回家，产出一支视频和六百多张照片。


    都说美貌单出是死局，但如果那一个晚上同时集齐了桃花、夜雪、纸灯、千佛和贯穿百年的飞檐斗拱呢？


    在这条写着“极乐净土竟在我家门口”的视频里，月光下大雪纷飞，飞白的雪花压在新开的桃花上，刚好被纸灯照亮，繁华奇诡，倒春寒造成的巧合景观在千钵殿的飞檐斗拱映衬下恍若仙境。一下就踩中了流量密码。


    网友在这条视频下面疯狂评论，这是哪里的景区，是国外吗？


    有个山西的IP冒出来说，“我认得这里，这是临城的大宝鹫寺，小时候老去玩，现在居然长这样了！”


    众网友几乎是从互联网看不见的深处里把大宝鹫寺挖出来，重新建了一遍，疯狂艾特官号“快来接住这破天的富贵——”


    金宝露那一天晚上一刻也不敢睡，全身像打了鸡血加强针，抱着一个空篮子满世界在赛博评论区里接富贵，一会发订票渠道，一会发周边商店，一会发车队集合店讯息——


    于是，大宝鹫寺就这么火了。


    火的骤然热烈，就像所有其他的网红景点一样，先是预约票一抢而光，接着是私家车、拼团、车队和旅行团的车大排长龙。


    紧接着，联名邀约、艺术展览合作，文旅大会都来了，


    宝露渐渐觉得，她的职业生涯过了整整一年半，现在才终于正式开始。


    过去一年在S旅的折磨和转正时期的彷徨仿佛是一场梦境，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是从这一刻开始，才成为了文旅策划师金宝露。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在大宝鹫寺山下的雪地里，她差一点就要放弃了。


    在贾思凡近乎自毁地说完自己的身世以后，她伸出手，拽住他的僧袍下摆，一拉——


    没有什么原因，她就是感到一阵无论如何也要拥抱他的冲动。


    她要紧紧抓住身边一切可以抓住的，她要把贾思凡作为一个抓手，靠着他唤醒她世俗的愿望，活着的欲望，她要攀爬着这条藤蔓回到人间。


    藤蔓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不如说是贾思凡整个人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那具高大的身体臃肿、厚重，在她的怀抱里微微颤抖。


    “真是个怂包。”她心想。


    可是，就在她内心深处就要放弃他的瞬间，宝露突然感到一双手伸出来，轻轻搂住了她，缓慢沉重，如寒冰春裂。


    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被雪冻懵了，出幻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贾思凡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主动拨开宝露的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大人居然会因为尴尬不知道手往哪里放，连一把雪铲都不知道该怎么握。


    他背对着她，不敢看她的脸，过了良久，才开口道，


    “努力总会有意义的，虽然可能不是现在，也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样子，但是一定会的。今天你铲过雪，等明天开化的时候，这个地方就会比别的地方化得快，车队和旅行团，就能第一时间跟上，这就是因果。你应该明白的。”


    她点了点头，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


    然后他指指她，又指指自己，紧接着说了一句，“但这个，是绝对不可以的，我们都会遭报应的。”


    她不死心地跟了一句，“这个’是什么？”


    他终于敢回头看她，眼睛里一汪黑潭，深不可测。


    “真的，我说我们真的会遭报应。”


    金宝露一开始没把贾思凡说的话当回事，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神神叨叨了，何况他只是个还没剃度的行者，充其量也就算个还在考核期的实习和尚。


    人家孙悟空去西天取经还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呢，他就不能把她当作一个女儿国的试炼吗？美人计什么的——


    反正他在她心中也就是这个定位。


    男人嘛，偶尔用来镇定镇定，玩玩就好了，千万不能当真，就算是小时候喜欢过，也最多是个没吃到的零嘴儿，要为了他遭报应，太不值当——


    但是自从大宝鹫寺的营业收入业绩一路上飙，金宝露开始慌了。


    都说言出法随，这小子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她开始每天晚上趁着多杨睡着了偷偷打开电脑，偷偷搜索“和行者拥抱会有什么报应？”


    不查不知道，怎么不是转世成大蟒蛇就是拔舌穿身？！


    她突然焦虑发作，不行不行，她又一个猛子扎起来，小心遣词造句，把问题改成“不小心和行者有了肢体接触，会怎么样？”


    这回好多了。宝露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啊，终于不用转生成食吐鬼了——


    一切安好。她带着劫后重生的心安稳睡去。一觉醒来看到大宝鹫寺百人大群里，一个晚上过去，居然刷了上百条，


    她点开看，刹那间，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思凡行者高烧进急诊了！”


    “有人看到他晚上在莲花池里冲凉水，是不是真的啊？”


    不会真遭报应了吧！


    与此同时，她收到一条新消息，是圆信住持发来的：


    “有空吗？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24章


    圆信住持把一份资料拍在她的面前，“自己看看。”


    她拿过来一看，是夜游寺项目活动报告。她之前也做过一份交上去，但这份的手笔又略有不同，看格式就知道是寺务部出品。


    下三旗还是不会升成上三旗的，圆信住持压根儿没拿她当自己人看。


    但她还是拿起这份资料，一页一页翻完，昂首道：“业绩很好。”


    数据是做出来的，这份报告里的香火收入明显大涨，曲线画的比牛市K线图还好看，乍一眼，比她的门票周边收入漂亮太多了。


    但她早就知道寺务部的人安不了好心，报上去的数据只低不高。


    一人在外，做事必得小心，绝不能给任何人抹黑的机会。一旦行差踏错，她将无路可退。


    再者，客流增长和衍生转化率是实打实的，圆信住持就算想PUA她，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是很好，但还可以更好。”


    她立马解释：“会的，马上开春，夜游寺项目的客流量还会进一步增长。”


    圆信住持表情没动，“我是说之后的事，这年头网红项目多了，一年能冒出来十几个！风头说过就过了，到时候谁记得你啊。之后的客流怎么保证，你考虑过吗？”


    怎么回事？宝露心想，这人今天来势汹汹，到底想让她怎样？


    “之后的项目计划书和后续改进方案已经在写了，之后就会给到您。”


    “太慢了！一个文旅策划，永远只会让别人推着你走，你的主观能动性呢？大局观呢？你这个样子，我说实话，我真的会有点后悔把文旅部交给你。”


    她在心里扶额，不是吧，都2025了，谁还在用这么老土的话术啊！


    “住持，都是明白人，您给个痛快话吧，您说怎么改好，我就怎么改。”


    圆信住持松了一口气，坦然道，


    “也没什么，我就想让你见见S旅的小方总。”


    宝露看向圆信住持身后的题字，鉴空长老写的“不起我执”四字已经被装裱起来了，方方正正挂在墙上，圆信住持一转身，转椅挡住了她的视线，看不见了。


    绕了半天，他还是没放弃他的计划。


    她心里一沉，“为什么要见？”


    她为了复兴大宝鹫寺做的努力，他在鉴空长老面前口口声声立下的承诺，难道都是耳旁风吗？


    “为什么？”圆信住持声音抬高了，“金小姐，改造大宝鹫寺不要花钱啊，做项目不要花钱啊？你工作这么久，知不知道人是不能胜天的。一次两次，可以，时间长了呢？想要靠自己，走到最后必输无疑。”


    他接着道，“你做的不错，夜游寺这一次出圈，价格抬了很多。这件事如果办成，对你只有好处。”


    宝露没看他，斜眼瞟到角落，一台大风叶风扇垂着线绳，早多少年不转了，灰积了一圈，她把叹气放在心里，淡淡道，


    “知道了，小方总什么时候来？”


    圆信住持脸上破出一个微笑，“他不来，我们过去。”


    刘队长的作风是速度至上，开过盘山公路，宝露穿着职业套装，一路拉着把手，努力遏制要吐在车上的冲动。


    当车开进临城市医院的时候，宝露觉得自己快要得救了，她拉着把手，颤颤巍巍地问，“是要送我去急诊吗？”


    “不是的，”圆信住持头靠在车座背上，“小方总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