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了一个数字，宝露看得咂舌，思虑再三，还是换一张笑脸相迎道，“小方总，您这属实有点难为人了...这个价格，我们这边没有办法保持持续化运营的。”


    “是吗？我还觉得我给高了。”他笑笑，“不行就算了吧。”


    “大宝鹫寺对我，对S旅来说都没有什么所谓。倒是你，短时间内能把这个级别的景区做出这个成绩，是个人才。有没有考虑过来S旅？”


    金宝露真想大声喊出来：“是你们！当时！不让我转正的！”


    如果当时那个HR大叔现在在场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连肠子都悔青啊。


    看到没有，你们当年慧眼不识珠，错过本姑娘这么一块璞玉，现在后悔了？晚了！老娘不陪你们玩儿了！


    “谢谢小方总美意，我心领了。大宝鹫寺这个项目还有很大的发展前景，我还是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


    “每个人都想往高处爬，你这么努力保住大宝鹫寺，怎么不想借着它再往上走走？”


    “现在这个社会谁不想往上爬？”宝露笑了一下，“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向上爬，不是因为不想爬，而是因为维持现状已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力气？”


    宝露把项目书收起来，“项目书和报表里面只有活动数据，但不会写基层员工的平均加班时长已经超过了每周20个小时。他们这么努力工作，不是为了向上爬，只是为了活着。但你却说这部分人效率低下，应该被优化。现有的这个条件下如果想要进一步压榨运营成本，每人每周起码还要再加10个小时班。你却说这样很公平？”


    “宝露小姐，我们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这些人要想轻松随时都可以，是他们自身的惰性和劣根性决定了发展的上限，你总不能怪到我头上吧。”


    “是您说的这些人组成了您要收购的大宝鹫寺啊。”


    “所以啊，我说过了，现有的大宝鹫寺还不值我出的这个价钱。”


    OK到此为止，宝露再也听不下去了。不管这个人长得再怎么文质彬彬身材有料，就这样一直撑到市里，她的乳腺结节估计会聚在一起开生日Party。


    宝露招手让司机在巴士站停下。方玉脸上讪讪，却还笑说，


    “不是要去市里开荤吗？”


    宝露把项目书抱在怀里，


    “不好意思，刚刚发现的，其实我还是爱吃素。”


    方玉的自尊心明显受到打击，他听惯了下面人的好话，知道下属就算要骂他也会挑个没人的地方，怎么会把脸色摆在明面上。他内心不忿，面上却还在找补，


    “怎么，现在做乙方的，连几句实话都听不得了。”


    “不是听不得实话，是现在价格确实达不到我们的心理预期。”


    宝露坐正了，苍白的脸上带一点微笑，“您是学投资的，不该不懂得投资潜力的道理。您的判断失误，不是我们的错。所以，我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向无谓的人证明自己。不出三个月，大宝鹫寺的报价肯定翻番，如果那时，方总您还希望收购的话。我们照样欢迎。不过到时候，希望您能先对我们所有人道歉。”


    她拉开门把手，“毕竟，临城面积有20,302 平方公里，我们也不是什么小地方的人。”


    “咔嗒”一声，她感到有手腕一紧，没有够到车把，下一秒，她却闻到铺天盖地的香水气息。


    她认识这个味道，在英国读书两年，什么胭脂金粉都见过了，是爱马仕的大地，金融男人手一支的沙龙香，平庸而乏味。


    不可避免地，她想起那个人身上挥之不去的香烛气息。


    可是，眼前开口的却是另一个人：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下车呢？”


    第26章


    宝露从没看见圆信住持发那么大的火。


    他把书架上所有的经文，什么《金刚经》、《妙法莲华经》、《楞严经》、《法华经》一股脑儿地倒下来，青筋暴起，指着满地的经书质问她：


    “我得念多少经才能超度你啊金宝露！”


    庆安师兄在一旁忙着和稀泥，“住持您快别这么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金宝露极力仰头看天，脖子都要举酸了，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忍不住，你知道他怎么说话的吗？”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签了单子不就行？你倒好，直接给人家说报价太低，你好大的脸啊！那么喜欢放狠话回家去放啊！你知道人家小方总怎么说的吗？”


    他换了一副标准普通话腔调模仿方玉，“‘住持，我对你们寺庙还是很有信心的，有这么泼辣上进的员工，未来肯定一片坦途’，人家都点名道姓骂到你头上了！”


    庆安师兄在一旁劝得嗓子直冒烟，一会让圆信住持别再扔经文了，一会求爷爷告奶奶让金宝露少说点，哪想到金宝露这小姐姐愣是油盐不进，梗着脖子拒不认错。


    圆信住持正在气头上，这会是谁说也听不进去了：


    “我不管了，我得亲自打电话给小方总道歉！庆安，你带她下去做入职培训，不做完不许复职！”


    “入职培训？”


    金宝露一上班就开始写改造报告，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档子事儿，这都入职半年了，什么培训非得现在做啊？


    旁边的庆安师兄脸色突变，语气也突然紧张起来，“住持，宝露还有夜游寺项目要忙，这个时候再培训，多耽误时间啊...”


    "就现在！立刻！马上去培训！"


    之所以惹得圆信住持如此大发雷霆，还要从贾思凡出院那天说起。


    在那辆卡宴里，方玉隔着袖子抓住了她的手腕，虽然不紧，她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迫不及待地想要抽离。


    “那就当我之前没说，一会和我去市里吃素斋如何？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店，是五台山的师傅出来开的——”


    千钧一发之际，她还在想：万一方玉说的是真的，她此刻答应他去约会，岂不是要上演兄弟阋墙的戏码，好刺激啊——她真的差一点，差一点点，就要以为自己是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了。


    但并没有。她只是觉得厌烦。


    她厌烦把这种明明是权利上下级之间的胁迫美化成爱情。哪怕方玉衬衫之下呼之欲出的肌肉真的很诱人，哪怕她刚才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清楚，恐惧和心动之间的区别。


    她从外套底下抽出一支录音笔，嗫嚅着声音道，“小方总，实在不好意思，刚才不知道怎么的就打开了，这个是自动上传云端备份的，您也不想我...”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就被松开了。


    几乎是一瞬间，方玉又恢复成那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提前下车为她打开车门，握手送她离开：“那么，我们下次再见了，金小姐。”


    从来爱脸面精英男的翻脸速度，博尔特来了也比不上。


    “说一千道一万，所以什么是入职培训？”


    庆安师兄面露难色，“这个嘛——”


    为了让员工亲身体验佛寺修行生活，圆信住持在上任之初设立了为期一周的试修行计划，让新入职的员工穿上素色长袍，过一星期修行的生活，具体时间表如下：


    04:30 晨钟起修，洗漱


    05:30 早课 诵经禅坐


    07:00 过堂早斋


    08:30 协助后勤部洒扫庭除


    10：00经行劳作：菜园浇水/晾晒藏经/香烛制作/佛前供花四选一


    11：00 —12：00 准备午餐


    12:00 午餐 及餐后洗碗清扫


    13:00 — 15:00 出坡劳作：搬柴劈柴


    15:00 — 18：00协助禅院食堂准备晚饭


    18:00 晚斋


    19:00 清扫藏灵阁、擦拭佛像


    21:00 灯下抄经


    期间每顿斋饭只许三分饱，不允许玩手机。七天结束后，还要接受寺务部代表的验收，通过才可成功入职。


    庆安师兄说，这套培训出来，直接吓退好多应聘成功的新人，导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圆信住持都不再启用了，这个时候提出来，多半还是为了敲打她。


    金宝露看着这个时间表，感觉自己要是能挺过来也不用在寺里工作了，直接去见佛祖不是更快吗。


    那又能怎么办呢，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她忽然又想起她曾听过的，关于贾思凡刚入门时，被要求拿块抹布一人完成半个清洁外包团队的KPI。


    哈，假培训真折磨人的服从性测试果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当宝露从恋恋不舍的多杨那里接过扫把和抹布时，多杨泪眼朦胧，用手语和她打包票，


    “你放心姐妹，别的人也就算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受苦！你就扫个样子，晚上我会带扫地机器人来的！”


    净慈大师傅也在一旁，用蹩脚的中文补充：


    “你是为了人民发声才受到惩罚的，膳食这方面有我，你千万别管别人怎么看，想吃多少吃多少！”


    宝露握着她的手热泪盈眶，“还得是我们法国革命老区的人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