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mind.”


    庆安师兄把本子拍到她面前，


    “十二点之前，限你把昨天漏的经文抄完，下午抽空把早上漏的庭院打扫补上，不然你本日的考核算零，培训延长。不能因为你睡懒觉了，就让好好修行的人多干，知道了吗！”


    能在上级面前求情的时候，庆安师兄总是尽可能地替她讲话，但只要是涉及到工作内容，他永远比任何人都严格。


    每个人都有自己起码的职业操守，宝露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未免像大学生恨军训教官一样在心里骂了他两个回合。


    她点头应和，拿起抄经本，转身回了办公室抄经。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肩上忽然有人拍她，她吓得一激灵，却看到左边是多杨，右边是净慈，都正笑眯眯看着她。


    “饿了吧，我俩给你带了点东西。”


    净慈大师傅掏出一个铁饭盒，打开里面是杂粮饭并三色小菜，清炒豆芽、凉拌菠菜和香菇烧豆腐。


    金宝露只看了那饭盒一眼，两只手就忍不住盖到脸前，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呜咽的声音，


    “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


    被骂的时候永远刺儿头一样坚持的人，一遇到别人的好意，反而扛不住了。


    “永远硬挺着干什么呀，你是没有朋友吗？朋友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净慈一边说一边给她拿筷子，“看吧，我就跟多杨说你一定扛不住的，这些人真是，本来就是工作惩罚，做做样子得了呗，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是能成佛啊！Merde！”


    多杨眼疾手快，从兜里摸出个散装卤蛋撕开，趁净慈师傅不注意直接挤在饭盒上，净慈回头看到，瞬间大翻白眼。


    多杨指指宝露的肚子，又指指饭盒，郑重伸出食指摇了摇。


    净慈瘪了瘪嘴，算是默许。


    宝露饿了大半天，这会儿连客套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拿过饭盒，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吃起来。


    净慈明明没比她大多少，看她的样子比老奶奶看孙女还慈祥，“瞧瞧，这都能去开吃播了。”


    “我刚刚在饭堂打饭，除了脑袋啥也看不见，就看着来了一个光头，又来一个光头，怎么就没一个长头发的呢。后来他们告诉我你连饭都没吃，我一下厨房就来了。”


    宝露一边含泪往嘴里送卤蛋，嘴上一边不闲着：“在我们中国，我们不能说‘光头’，我们要说师傅，这样听起来比较好听。”


    净慈百思不得其解，“可我有头发啊，那他们为啥还管我叫师傅？”


    金宝露抱着铁饭盒，笑得差点呛到。


    多杨在一旁，听不到她们说什么，光顾着把她的本子拿过来，换成她准备好的另一本，一样的蓝色水笔墨迹，字迹比她的工整多了。


    宝露眼睛又酸了：“多杨——你不用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多杨摇了摇头，把本子哗啦啦打开翻给她看，“不是我抄的啦，淘宝打印店里定制的，自带手写体，才8块钱一本！这是我偷偷做的小生意，好多小和尚都来找我定呢！我那还有《维摩诘经》和《法华经》，回头再给你拿...”


    净慈师傅在一旁越看脸色越黑，及至“再给你拿”这一句，狠狠瞪了多杨一眼。


    多杨见状打起手语争辩，言辞激烈：“怎么啦！没必要吃的苦干嘛要吃！我们又不是什么60后70后原生家庭父母！该给孩子的就要给！”


    两人开始上下飞动比手速吵架，谁也不让谁，就快打起来了。


    宝露见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拿起饭盒直接站到中间，连说带比划：


    “好了好了，两位姐姐妈妈，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饭也吃了，经也补了，都是出来混的，总不能一点儿不吃苦吧，我这就去扫观音殿庭院。不准吵了啊！”


    “扫观音殿干什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净慈看向她，


    “我们来的时候路过了呀，早就扫完了！”


    第31章


    金宝露发足狂奔，一连跑了88级台阶，从千钵殿跑到观音殿，却见四下无人，只见干干净净，一片落叶也无的石砖地，雨后水渍在太阳底下渐渐晒干，露出原色。


    她环顾四周，只看见放在殿门边上的长条扫帚。


    多半又是那个田螺小子。


    她走过去，把洁具拿回工具房归类，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情形：


    多杨得知她要去观音殿抢活干，顿时生气了，一跺脚道，“你怎么这么拧巴！别人帮你，你觉得自己不配，你有事情，又怕麻烦别人。说白了，谁生下来就会照顾自个儿啊，互相照顾一下怎么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净慈师傅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宝露，你有没有听说过约翰道恩的诗？"


    她想起来了，是她考雅思口语的时候背过的的，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她想你们法国人真不愧是文明浪漫的国度，但金宝露心道，贾思凡对她来说可不是岸，是诺曼底登陆。


    她想了想，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她起一个大早，做完早课，饭也不吃就跑到观音殿，势必要找到贾思凡这小子和他说清楚。


    这时节，一个夜里能打落多少春花，可院里就像是水洗过，一点残枝败叶都找不出来。四下空无一人，一点迹象都摸不出来。


    接下来一连六天，她每天晚上扫完藏灵阁，白天起个大早，跑去观音殿，次次铩羽而归。直到第七天，她终于在闹钟第一遍响就爬起来。


    她就不信了，早课前吃饭前都抓不到人，这次连脸也没顾上洗，就要看看这小子能起多早！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次终于给她守株待兔逮到了。


    眼前的人，却并不是贾思凡。


    穿着宽大僧袍，身材臃肿，拿着长条儿扫帚一点一点打扫观音殿的人，却是前几天还在一众沙弥面前大声呵斥她的


    ——庆安师兄。


    “你怎么在这儿？”


    庆安师兄没料到她出现，委实吓了一跳，“起这么早？”


    “不是您之前说让我自己扫完，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把脚下的落叶归拢到一块，簸箕铲起来推到一边，


    “本来担心你毛手毛脚，说话是严了点，结果那天早上进藏灵阁看，每盏灯都被你照料得好好的，还是个挺细心的人。”


    这会，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宝露眼尖，看到他手上戴的一串琉璃香灰珠子上，最大最透亮的那颗，里面刚好是个“立”字。


    她突然想起来，刚进寺里那天，他兜里插着一本作业本，上面正是写着：


    “临城二小一年级六班，陈立。”


    那个晚上风大，藏灵阁里的灯灭了一片，她一根根素烛点过去，点亮的明灯数盏里，也有一盏，写的是“陈立。”


    她的一念无明，这一瞬间竟然全点亮了。


    一阵风来，宝露立在原地，整颗心被突如其来的事实震惊得无法动弹。


    庆安师兄看她僵在原地不动，奇道：“这又是咋了，生病了？生病了就赶快回去休息，别又给冻着了，你上次住院，圆信住持都要吓死了。”


    她直勾勾看向他，誓要把心里的疑虑彻底打消，


    “庆安师兄，这是我第二次问，你出家之前的名字，到底是不是姓陈？”


    庆安师兄原名叫陈庆。


    来大宝鹫寺当和尚之前，他是个长途车司机，右驾驶座上载着他的妻子。两个人在车上吃，车上睡，困了就互相交替着开。


    后来有了孩子，妻子回家做了全职主妇，家里的开销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三岁的时候，孩子诊断出了先天性心脏病。


    “我那个时候还不到三十，自己还是个孩子，说实在的，真是天都要塌了，可是那能怎么办？”


    他没日没夜的出车，有一回，差点在高速上追了尾，就是这样认识了下山化缘的圆信住持。


    不幸中的万幸，在大宝鹫寺的资助下，孩子找到了匹配的心源。好好活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可是还没考过第一次期末考，就发现了排异。


    “医生说，左心发育不良综合征患儿，移植后5年存活率约为60%，我想过半的概率，我们又一直很小心...”


    微红的桃花在他身后轻轻摇动，庆安师兄平静地叙述着，眼底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洞。


    “师兄...”


    “你早就知道了吧。那天面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看出来了——我不是个当和尚的料。我放不下我老婆，也戒不掉吃肉。但要不是圆信住持收留我，我没法还他的人情。”


    大宝鹫寺的定期资助是不需要偿还的，但当圆信住持问他，能不能来帮忙时，他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宝露想到多杨之前说，别看庆安师兄天天往山下跑，要不是他忙里忙外联络，大宝鹫寺根本撑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