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来这套，实话跟我讲，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金宝露跟在胡玉玲身后，拎着箱子一级一级上台阶，前方的女孩却突然站停，目光随着一个远去的小点顿了顿，差点没把金宝露撞下去。


    胡玉玲一把扶住宝露，把行李箱从她手里接过来，


    “有什么好说的？就一句话：枪打出头鸟。”


    当初胡玉玲金殿中选，被S旅HR钦点成为当届实习生中唯一一个转正的幸运儿，和刚刚升职的带教一起打包被送去了北京总部。


    哪成想S旅今年管培生名额有限，各个分部只给一个，剩下的全都给了总部，总部管培生抱团自成一片，轮岗的单位当然把她当外人，纷纷关起门来把核心资源给自家新人。


    胡玉玲想求助自己的带教，但人家正当红，各个项目来回刷简历，有空约出来喝喝咖啡已经了不得，哪有空帮她。


    近年来旅游业竞争激烈，资源紧俏，对大公司来说，分部管培生边缘化是大势所趋。现在看来，连两年轮岗后何去何从都尚不可知。


    金宝露一听，原本被S旅刷下来那点残存的痛感，也渐渐荡然无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留下和出走都是各有各的苦。


    她挽住胡玉玲，“那怎么不回上海？叔叔阿姨那么想你，我天天刷朋友圈都看到了。”


    女孩叹了一口气，直言道：


    “现在转正还不到一年，应届生身份也没了，怎么找？讲真的，我宁愿累死在北京，都不想让我家里人知道。”


    金宝露的心一下揪起来，“话不能这么说。”


    “你看，爸妈拿一个小烧烤店供我读了书，好不容易毕业回国，大公司是侥幸留下来，工资嘛那么一点点，还没能留在上海。现在你要我这个样子回去，我怎么说？我脸还要不要的呀？”


    “要不要脸是一回事，家总是家啊。”


    胡玉玲立刻不说话了，回头瞟了宝露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认真的？”


    金宝露一下偃旗息鼓。她比谁都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生活不是有情饮水饱，一个好端端有着工作能力的青年回到老家啃老，再怎么宽容的父母也会产生最低限度的质疑—这一点质疑就能把一个曾经骄傲的天之骄子毁掉。


    她能接受没爱有钱，有爱有钱，但是没爱也没钱——太地狱了。


    终于走到民宿大门口，金宝露替她放下行李箱，玉玲半躺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床头柜前的观音像，“都说这个时代做人子女有一个不可能三角：挣钱、离家近、体贴父母。”


    金宝露听着倒新鲜，“怎么说？”


    胡玉玲如是说：


    “挣钱还孝顺的是一年回来一次的距离产生美儿女，离家近又孝顺父母的多半是全职女儿，挣钱又离家近都是超级卷王，根本没时间给家里牺牲奉献——三者都有，那就是天选之人了，我们是比不了。”


    金宝露不禁失笑：“那照你这么说，我就是超级不孝女了：不挣钱、不回家，还和我妈超级不亲近。”


    “你那是例外。不能怪你。”


    提到金丝鹭，宝露心下一紧，转话题道：


    “那你呢？不管你姆妈爸爸，不是说好了顶峰相见吗？你干什么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


    在英国的时候，胡玉玲是那一届研究生系里最爱玩，最喜欢party的女生。只要到了假期，一定不肯在伦敦呆着，一趟百十来块的廉航就飞到欧洲各地到处跑。朋友圈里永远都是意大利的夏日、南法的海边、要不就是瑞士的雪山。


    而她现在，双眼无神，面黄肌瘦，点进去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更新的，S旅的年末大酬宾豪华套餐海报:


    “...双人同行，东南亚机酒七天最低3998起。"


    胡玉玲躺在新铺好的大床上，忽然冒出一句，“宝露，我真羡慕你。”


    “你羡慕我？”金宝露手脚不停，刚放下行李，又开始煮新茶，这会倒真奇了，“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羡慕你没有家庭的压力，羡慕你不用偿还心里的债。”


    “开什么玩笑，”金宝露把刚倒好的热茶递给她，堵住她的嘴：“你个沪上大小姐，能有家可回就知足吧！


    她咕哝一句：“想还还不上，才是最难受的。”


    “所以，能还的债呢？”


    胡玉玲忽然坐起来，支着身子，眼睛在她浑身上下扫了一个来回，忽然笑出声：


    “刚刚那个走过去的小和尚，是他没错吧？”


    “——让你在伦敦，连续拒绝六次告白的人。”


    第33章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回想起在英国的时候，是有过几个不错的接触对象，但当时她一心要回国照顾金丝鹭，没有考虑过这方面问题，都婉拒了。


    她不是一个会主动为了恋爱改变自己人生道路的人，这倒不是为了贾思凡。


    宝露一边说，一边手上忙活不停。确认房间温度，发放定制素袍，又把文件夹里的民宿体验活动介绍抽出来，递给胡玉玲。


    “我就是个劳碌命，在英国还是在临城，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胡玉玲的手伸在半空中，犹豫了数秒，宝露催促她，“愣着干嘛，快收下呀。”


    玉玲深吸一口气，接过宝露递来的文件，抹了抹手。转身从大拉杆箱里拽出来一大包零食。牛肉干、海苔肉松、鸡蛋干，脱骨柠檬鸡爪...一股脑儿地塞给宝露。


    “你们这上来一趟太不容易了，外卖快递都得去山下收发站拿。”


    宝露也放松下来，脱了鞋坐在床上，撕开一包鸡蛋干，问道：


    “你这次来能待上几天？”


    “七天。你们招募不是说七天吗？我要体验完了再回去。”


    “那你的年假怎么办？不还差两天吗？”


    “哎哟——我妈都没有你管那么多！”胡玉玲躺倒在大床上，“你不是要找人做调研吗？我来替你写反馈。本资深旅游策划亲自试点，包过关的。”


    宝露还没来得及搭腔，胡玉玲手机一响，她立马跳起来，跑出门外接听，“哎姐，到了到了，不碍事不碍事，您说，我这边记下来到时候直接cc大老板...”


    她望着玉玲的背影，心里默默哀叹了一声。


    这次的民宿项目是豪华体验套餐，三餐全包，直接从禅院食堂由专人负责送到房间门口。游客可以体验早课、抄经、花艺、水晶串珠，金宝露还在观音殿旁申请了一个小隔间，专做咖啡茶饮。


    接下来的七天里，除了早课晚课时间，金宝露自比李莲英，真的做到了随叫随到，拿个小本子跟在胡玉玲身边，听她激昂文字指点江山，


    “游客浴场和僧侣浴场应该分开，不然会影响寺庙正常运行和游客体验，水温最好不要超过42摄氏度。”


    “游客来店前要提前做好忌口的调查，否则定食菜品做好后很难调整。”


    “茶饮店最好加入一些简餐小食。”


    胡玉玲走到一半，忽然抬眼望向千钵殿后精舍，“对了，你办公室长什么样啊？跟我们的肯定不一样吧？”


    宝露老老实实解释道，“这倒也没有，除了外观，里面还是普通的格子间，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没有。”


    胡玉玲若有所思，接着道，“那你带我去看看呗？”


    工作场合闲人免进，原是基本的规矩。但想到玉玲大老远从北京跑过来，宝露也不好拂她的意。


    见她面露难色，玉玲又转瞬变了语气，改口道，“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逛逛就行。”


    她思索了一会，“也没事，你跟我来呗。”


    话音未落，宝露正要转身朝办公室去，眼前忽然站住一个熟悉的身影，左避不过，右躲不过，结结实实撞在那人的胸口上。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做完法事的贾思凡。


    几日未见，贾思凡身量清隽，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眉眼却目光如炬，瞪谁都凶。他看了看宝露，开口道，“金小姐，这是要往哪儿去？”


    金宝露不愿与他废话，随口扯了句，“我要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胡玉玲却跳上来搂住宝露肩膀，一副要大点鸳鸯谱的神情，“这位师兄，宝露说要带我去参观她的宿舍，你也要一块来吗？”


    贾思凡瞧了瞧胡玉玲，嘴角却忽然微微抬起，“那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宝露小姐，不妨一道去。”


    宝露瞳孔登时放大了两个度：今天这是怎么了？贾思凡疯了？


    金宝露在前面带路，走到千钵殿时，却转了个弯，没往自己精舍那儿走，只找了个僻静的凉亭随处坐下。取了茶具，泡了一袋待客用的普洱。


    这里流水深深，自得意趣，三人却一时没话好说，陷入尴尬，还是胡玉玲先打破僵局，“读研的时候老听宝露提起你，说你们是高中的旧相识，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儿见了，真是有缘千里来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