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百科里，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蓝色背景，面容慈祥和蔼。下方的介绍栏写着，“贾建军，1960年生，毕业于京大考古系，博士学历，与妻育有一子，贾方玉。”


    京大，考古系。


    线索碎片一样拼凑起来，金宝露快速瞟向贾思凡，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惊诧，一笔一画，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感到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金小姐，你怎么看？”隔壁有人戳了戳她。


    她一怔，回神发现方玉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睛却是狼一样的， 盯着猎物的眼神。


    金宝露稍一凝神，不假思索便回道，“贵司的提案我们这边已经清楚了，您刚才的方案中提到三点：第一是优化景点线路，打通和其他几个主要景点的交通链路；第二是形成晋东南精品游，开发小团、高端团和长期团；第三是投资提升寺内景区整体的硬件环境和配套设施。”


    金宝露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向贾方玉，他脸上一副得意神色，压在礼貌后面。


    她话锋一转——


    “但这些事情，我们现在已经在做了。”


    贾方玉皱了皱眉，眼色锋利。


    “恕我直言，您一直在强调大宝鹫寺对于S旅的重要性，但S旅对大宝鹫寺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呢？我没有看出来。”


    她看向贾方玉，语气平淡，一丝谄媚也无。


    你可以用道歉来博好感，但醒醒吧，局势早就逆转了。


    “你们的提案我收到了，之后会再和住持讨论。尽快和您联络。”


    这等于是下了逐客令。金宝露摁掉麦克风，正要收拾东西，结束这一次会谈。她没时间和他们耗了，她要去做新的地广计划书，要跟进网店的商品更新，她要去问贾思凡——


    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虽然您也在做这些事情，但无论是资金规模，还是人员管理的经验，我想S旅都要更胜一筹吧？”


    金宝露回头，胡玉玲颈上戴一条鱼刺骨项链，金属质地，小巧冰冷。


    “我并不是说，您就一定要选择和我们合作。但是，假如S旅并不想扶持大宝鹫寺，而是扶持了大宝鹫寺的周边景点，比如青龙寺、福胜寺，假以时日，大宝鹫寺又该如何呢？”


    “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和小方总，都非常希望能促进这一次的合作。零和游戏多没劲啊，共赢才是我们想看到的。”


    金宝露看着侃侃而谈的胡玉玲，想起在伦敦的时候。和她同组发表，一个条理清晰做概述，一个言辞犀利做答辩，两肋插刀，相辅相成。像上辈子的事。


    她说过，下次见面要火力全开，胡玉玲听进去了。


    “我明白了。”金宝露颔首。“我们会认真考虑您的提案。”她打开会议室的门，“时候不早，我送您回酒店吧，我来叫车。”


    “不用劳烦，我已经预定好了。”胡玉玲拿出打印好的行程单，站起身来，交给贾思凡。


    “一共四天，就在大宝鹫寺精舍。”胡玉玲微笑着看向她，“这两天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我们也可以直接联系修改方案，对我们之后洽谈都有利，您说是吧。”


    金宝露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才送出两人几步路，文旅部派人来，说有紧急事件，让她去看一眼，她把文件交给贾思凡。匆匆处理完，走回精舍，还没进去，却听得屋内嘈杂，隐隐有吵架声。


    “我说过，我根本不在意你是谁，从哪里来...血脉基因写在身上，谁也改变不了！你只要脱下这身僧袍走出去，一样是爸的儿子，我的弟弟。有谁会看轻你？！”


    “我说过，我和那个家没有关系！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她心里一紧，眼看矛盾有升级之势，上前敲了敲门，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精舍的门被打开，贾思凡走出来，眼神凌厉，看向她，眼球中布满了红血丝。


    她急忙问，“怎么了，他对你说了什么？”


    然而贾思凡只是摇摇头，略微刻意地推开了金宝露，“没事，你先进去吧。”


    她怀着更深的质疑和敌意走进了门。


    “精舍旅客每天早上五点钟可以免费参加位于大雄宝殿的早课，三餐到时间会送到您门口，可以根据您的口味做出调整。同时，请您遵守戒律，不要在寺庙饮酒开荤，如果需要去藏经阁参观佛像，需要——”


    “我知道，提前跟你预约。”贾方玉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事情，胡玉玲都告诉我了。”


    她顿感烦躁，起身准备离开，“好的。圆信住持回来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还有个问题。”贾方玉忽然叫住她。


    “我想知道，只有你们可以破戒，我喝酒吃肉，就不行么？”


    金宝露顿时僵住。


    “所以我不可以，但是贾思凡就可以吗？”


    他忽然笑了，反问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讨厌我的。我们只是生在了不同的环境里，但说不定我是个好人呢？”


    贾方玉斜眼看她，笑意里带着些狡黠，整体仪态上又是得体，假如忽略他的性格人品，只看身量体态，还真是端方如玉。


    看着他，金宝露忽然想起贾思凡身着僧袍道貌岸然的样子，这两兄弟，在某种程度上竟然惊人地相似。


    她转过身，堂堂看着他，“我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厌恶所有仗势欺人的人，居高临下，不把底下人当人。”


    “如果是这样，那你也应该厌恶贾思凡才对。”贾方玉笑了笑，“他和我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是现在鬼迷了心窍，暂时离开公司而已。”


    “不一样！他从来不会像你这样，费尽心机利用别人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他只是在还债。”


    “还什么？”


    贾方玉的语气突然轻蔑起来，“还什么？你居然还来问我。”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当年他妈妈一个没钱没背景的穷大学生，凭什么直接空降大宝鹫寺做研究？”


    他的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只等她问出口，就会顺理成章地滑出来。但她不会问，她攥紧了拳头，摇头道，


    “我不会为他辩解，因为他没有错。”


    “我母亲因为他离婚了。”


    “但你还是站在这里，和你父亲站在一边。”


    “这是我应得的！”方玉几乎笑出声了，却有愠怒，“你可能不明白。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和父亲站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金宝露有些无奈地笑笑，她不是不知道，是太知道了，在以家族为纽带的资本传递里，父子总会一次次重新找到彼此，除非一方愿意彻底放弃家产——就像她对杜若水做的那样。


    区别在于，在杜若水的游戏里，她从来没有一席之位。


    但放弃，意味着彻底斩断和过去之间的联结。贾思凡已经做到了。


    金宝露紧紧盯着贾方玉，思凡不会再回去的。她要相信他，她要和他站在一起。


    “既然你说，这是你应得的，他也放弃了，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贾方玉明明一点也不喜欢贾思凡，甚至厌恶他。如果他这么在意自己的家产，何必非要山长水远三顾茅庐来请他回去和自己争份额，除非


    ——有人这样要求他。


    “是贾建军要他回去，S旅要他回去，你听明白了吗？”


    贾方玉终于收起他脸上那份笑，他眉眼轮廓干净利落，望向她，面具下的神情有一种森然，


    “让S旅接管大宝鹫寺，让贾思凡回归S旅。你也可以获得更高薪的职位，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你真的以为，只靠你们自己就能过上理想的生活吗？”


    “醒醒吧。”


    第49章


    从精舍出来，贾思凡远远等在门外，看金宝露一步步走进自己的视线。


    没等她发现自己，他先走上几步，把金宝露拉到一边，趁周围无人，压低了嗓子，声音却急切，“他和你说什么了？”


    金宝露没有看他，而是望向自己的手臂——千钵殿回廊下，风铃摇荡，他低下头，贴得她如此之近，那只被他用大手扣住的手臂，正死死贴着墙壁，正如她另半边的身体。


    贾思凡什么时候敢这么明目张胆了？


    她扫视四周，迅速从他的臂弯下躲开，拍拍衣袖，反问道。


    “刚才你为什么推开我？”


    她凝神看着他的眼睛，想从表情中捕捉出点什么蛛丝马迹。他被她看毛了，从袖子里伸出两只手指，四下无人，轻轻勾住了他，用讨好的口吻道，


    “不是的...你不要和方玉走太近，他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


    “为什么不信？”金宝露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她心里有一知半解的真相，关于舒婷、关于方玉——甚至关于贾建军和他的关系，“你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我要怎么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