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历经千帆的鉴空,没有办法再获得平静。
从得知她患病的那一刻,鉴空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份中的某种伪善。他后悔那个时候只是轻飘飘地劝下她,却没有向她提供任何实际的帮助手段。
假如他早一点和她说,让她安心住在寺里,无论是金钱还是工作的事情都不要操心,天无绝人之路,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大宝鹫寺是没有办法收留世界上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但假如走投无路的人自己走到了大宝鹫寺,他身为住持,不应该也没有理由让对方继续抱着痛苦离开。
他辞去了住持之位,扶持圆信,让只有一年实习经验的金宝露入职,尽心尽力地培养贾思凡,但他无论怎么做,都感到一阵匮乏,无尽的匮乏。
“对不起,思凡。”
听完他的故事,贾思凡奇妙地感到一股揉杂了解脱和心痛的复杂情绪。
谁知道呢。舒婷在的时候从来没有告诉他关于贾建军的事情。死无对证。鉴空长老替他补齐了他不知道的那一部分母亲,但也许这也只是片面之言。
他的人生自18岁那年清晰地切成两半。他才发现他快乐单纯的前十八年里,另一面的阴影始终存在,舒婷站在里面,只把阳光雨露留给他一个人。
他原本只是恨贾建军和那个家的所有人,恨他打破了舒婷精心为他营造的生活,他本无意牵扯进那个家的恩怨,却莫名遭到了方玉的嫉恨。
他想要逃离命运在他身上强加的一切,但命运如影随形。
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打破了秩序。
“我应该感到抱歉吗?对方玉,对方玉的妈妈,还有......"
舒婷。
病床上的鉴空长老慢慢伸出手,瘦骨嶙峋的手背覆在他手上,竭力从冰冷的肢体末端传递出一点点温暖,
“思凡,你既然活着,就要好好活下去。”
他竟然感到一丝好笑,笑他老糊涂了吧,给他的建议居然和他妈妈的一模一样,这怎么不算一种代代相传呢?
贾思凡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晋南的夏天,大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医院停车场外,一辆深蓝色的轿跑停在路边,雨刮器不停来回摆动,红色的大灯一闪一闪,穿透了雨丝。
金宝露和贾方玉坐在车后座,暖黄的灯光下,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他攥紧手掌,没有说话。
第54章
“就这样吧,小方总。耽误您的时间了。”
贾方玉静静坐在驾驶座上,雨刮翻江倒海,一摆一摆,来回刮动的声音,和他心跳的频率一致,缓慢,沉重。
金宝露从包里拿出名片,崭新无痕,放在杯架旁。
递出去那一刻,说心里没有一点滴血是不可能的,毕竟是整整三十万啊!还是一年!
但人贵在有骨气,她就算是要重回都市,也不会踩在大宝鹫寺的背上过河,更不会回S旅——她是疯了才会想在方玉手底下做事。
方玉皱了皱眉,没有接。就在刚刚,他带着圆信住持下楼探胡玉玲的病,使了好多眼色,生怕胡玉玲说点什么不该说的。胡玉玲却好像有意和他对着干,不经意间流露出什么,“只是熬夜多了”,“这点工作量不碍事”的话。
他跟在圆信住持后面打圆场,一点大气也不敢出,圆信住持站在胡玉玲床边关切了几句,念了一会经,便上楼回房去了。
他还要上去为自己美言几句,圆信住持借口鉴空长老累了,反手就合上大门,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
他从小生长环境优渥,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所谓的下基层锻炼,不过是再脏一点的健身房,接接地气,不足以真正挫败他的自尊。
真正挫败让他自尊的,不是大宝鹫寺拿不下来,而是贾思凡。
那年夏天,一场火灾过后,他突然多出来一个异母弟弟。害得他家庭破碎、母亲出走不说,父亲还像着了魔一样,声称“要把过去十几年的空白”全部弥补给贾思凡。
甚至,连他在公司第一个并购案,都是为了寻回这个弟弟而打的掩护。
无论贾思凡是否回S旅,他都是他心里横贯一根刺,可笑的是,他根本拿这根刺毫无办法,却还得捂着心口假装不痛,向贾建军递投名状。告诉他,自己是一个更好的,更值得信任的儿子。
但真正的爱,原本就不需要争取。他体会过那样的爱,才更觉得现在的自己可笑。
“方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直到金宝露出声,他才想起来自己锁了车门。抬眼,他在车窗左前方看到一个身影,刚好在她的视觉死角内,脑筋转动,适才的精神压力,瞬间有了出处。
“知道了,你稍等。”
贾方玉抽出一把长柄伞,打开车门,在大雨中隔出一个绝妙的圆。他绕了个弯,故意当着贾思凡的面,却刻意不看他,脚下走快了几步,要去开副驾驶的车门。
还没走到车门前,只见金宝露推开车门,包包顶在头上,丝毫没有看见打着伞向她慢慢靠近的自己,就这么顶着大雨,跑出去了。
跑,出,去,了。
“思凡,你怎么来了?”
贾方玉撑着那把雨伞,感觉打在伞上的不是水,是陨石。
胡玉玲还在病床上躺着,宝露送贾思凡去坐巴士。雨还是不停。
贾思凡撑开了伞,两人立在雨中,默默走着。他没问她刚刚在贾方玉的宾利上发生了什么事,宝露却主动开口,
“你知道吗?贾方玉要给我开一年三十万的offer!我刚刚居然真的拒绝他了,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我回去就找圆信住持给我涨工资。”
“他问我:‘只靠你们自己,就能过上理想的生活吗?’你猜我怎么回的。”
贾思凡把黑布雨伞向她倾斜了些,自己的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并没有接话。
“我说,自己想过的生活,当然是只能靠自己才能过上。”金宝露看向他,努力把语气变得更轻快,“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吹胡子瞪眼,整个人大破防,我真应该录下来。”
巴士站偏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大雨落下,敲在站顶上,响亮如鼓。
“贾思凡,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是对你坦白的,可是你对我坦白么?”
“这次回去,等并购的事情圆满解决了,我就告诉圆信住持。”
宝露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来他是回应之前的事,哑然失笑,“原来思凡行者也会吃醋?”
“我不是因为方玉才这么说的。”
“你也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话里有对峙的意思,是不打算再忍了。贾思凡收起伞,望着漫天大雨,心想,今天一天真漫长啊,好像过了十年一样。
“如果我说我是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句话是一个开关,潘多拉魔盒一经打开就无法轻易关上。
像呕吐一般,他一口气吐出了所有夹在他大脑与心脏中间的事物:
贾建军那沉浸于自我满足的表演式父爱,贾方玉对他与生俱来的恨意,突如其来的丧母,突如其来的原罪,突如其来的有钱公子哥儿身份,近乎荒废的游泳技能,辛苦考上的985本硕建筑系,毕业后竟然毫无用处——
所有的一切夹在一起,指向他人生坐标的彻底破碎。
金宝露看着他的脸,明亮的双眸,在细长的睫毛下衬得深邃透亮,他总是在脆弱的时候流露出让她难以拒绝的眼神。可是她现在忽然明白了,火灾过后那七年里他为什么不敢面对她。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自卑。
是因为迷茫。
金宝露忽然想到自己。这七年他在真实的人间里浮沉,她又何尝不是?离开家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去——失去金丝鹭,失去胡玉玲,然后彻底看清她的父母不爱她。
可是此时此刻,金宝露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害怕。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如果贾思凡还没有想明白,那也没关系。
她知道她的前路还很长,她可以一个人走下去,也能欣然接受另一个人带来的改变。
她说,“我会的,但你不是私生子,你从来就不是。”
贾思凡的表情由欣喜转变为疑惑。在他身后,一辆大巴穿过雨帘,稳稳停在站台前,前门打开,司机师傅操着浓重的临城口音喊,“上不上?不上我走了!”
“对舒老师来说,你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孩子。既然你前十八年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此后为什么就不可以?”
贾思凡看着她,又看看大巴司机,他知道,他今天未必赶得上这辆车了。
“所以贾思凡,别人怎么想不重要,你自己到底怎么想?”
第55章
还没等来贾思凡的回答,金宝露先看到的是大宝鹫寺的黑热搜。
胡玉玲住院两天后,母亲终于现身,在病房替下金宝露。她回到大宝鹫寺不久,立刻有同事汇报,她刚坐完半个小时盘山公路,打开手机,头晕目眩排山倒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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