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虞梦婉,不过是个被休了的旧式妇女而已,以他的能力,再给他几句话的时间应该就能摆平了……
可是他的思绪在这里中断,他徒然捂着胸口的手松了下来,金丝边眼镜无力地从脸上滑落。
潘碧莹的嗓子里,终于挤出变了调的哭腔,潘林儒想要扑上来,看着那把枪又不敢,只好大喊着保卫,男孩捂着耳朵大哭,妇人瑟瑟发抖地将男孩搂在沙发的后面。唯有留声机依然在轻快而单调地唱着“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血腥味弥漫在这个早晨。
“呕。”白茜羽走出别墅上了车,有些反胃地干呕了下,不知道是神经长期紧张导致的胃痉挛还是太久没吃东西又闻了太多血腥味。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让自己的气顺一顺。
“……没事吧?”傅少泽低声地问,他沾着些灰的面庞显得很镇定,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次屈起,又握紧。
他与潘家的每一个人一样都同样感到惊愕,只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学会了处变不惊——即使只是看上去,而之前惊险的飞车追逐也让他的神经感到麻木,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识过了那样的大场面,这样血花绽放的场景已经不会让他感到惊慌了。
只是,她在这兔起鹘落间所揭晓的真相,撕开了那个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难免令他一时惘然。
是潘家?是那个被他称呼为舅舅的人干的?
“别问,问就是死不了。”白茜羽靠在座椅上,浑身的疲惫与疼痛在这个时候一涌了上来,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强打精神,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我们现在去哪?刚才开过来的路上,许多地方都戒严了,消息可能传过来了。”傅少泽抿了抿唇,“而且,这车也不能再开多远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到了这一刻,她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面对一个松井,她从没有觉得绝望过,哪怕是最虚弱的时候,她也随时觉得有反击的余力,然而对上整个世界压过来的力量,在此时她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她讨厌这句话,可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因为在虹口闹了这么一出,她察觉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她也不会选择悍然过来再斩潘宏才。
她怕自己没有时间了。
破破烂烂的车子行驶在街上,引起无数人异样的目光,车子开不快,路人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路口印度巡捕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骑警往这边过来,吹了一声哨子。
傅少泽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脚下意识虚踩在油门上。
“出了事,你就说都是我干的。”他盯着那边缓缓走过来的巡捕,说。他不知道自己傅家的名头现在还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白茜羽垂下手,握紧手中的枪。
……
“能发在头版,实在感谢您,还有替我谢谢胡主编……好的,一定……”
临街的一间电话亭中,顾时铭缓缓放下听筒,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经过的人群,眼眸中写满了坚定。
……
伊扶司别墅。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衣着笔挺、绅士打扮的沙逊爵士看着面前几个打包好的行李箱,伸手搂住自己夫人的肩头,开玩笑般地道,“我相信我朋友的‘预言’……虽然她昨天好像遇上了一些小麻烦。”
“你准备怎么做?”沙逊夫人含笑望着他。
沙逊爵士想了想,“或许,我应该帮她打一通电话。”
……
钧培里。
“都按照您说得去办了……消息也都散出去了……”
桌上的报纸油墨还新,手下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的老板,而岳老板放下紫砂茶壶,有些感叹地自语道,“既然你有本事杀了松井,也算是还你一个人情吧……”
……
车内,气氛凝滞。
就在此时,那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乱,紧接着很多的人从街的那头涌了过来,乱哄哄的,前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抻着脖子往那边望,早晨行色匆匆的人们额逐渐被人潮裹挟着,形成一股人流。
“发生了什么了……”
“不晓得啊……”
“前头好像有人在喊口号……阿是工厂又闹罢工……”
“走走走轧闹猛去……”
有些混乱的情况中,巡捕不得不放下这辆奇怪的车子,呼喝着维持秩序,没一会儿,人潮走过来了,白茜羽坐在车里,听到有一个中年妇女举着一张相片,用洪亮的嗓子喊着:“我们要列车枪杀案的真相!”
“真相!”
“严惩凶手!”
远远的人潮中,许多人沉默地举着相片,手捧蜡烛,许多人则跟着中年妇女高喊着什么,她的嗓子沙哑了,便有人接上。她看到有人手中举着的照片上面写着列车事件中死者的姓名,一个个,整整齐齐,有人扬着报纸,标题是关于事件最新的社论。
焦头烂额的洋人巡捕们驱赶着看热闹的市民,疏散着人潮,试图用威吓的方式阻止他们的继续前行,但人群却越聚越多,如洪流,如车轮般辗过一地尘埃。
出乎所有“聪明人”意料之外的,这桩本以为会被健忘的、沉默的人们所抛在脑后的“列车案”,在这个充满平安喜乐氛围的日子里再次席卷而来,以比之前更为汹涌的态度占领了所有舆论的高地。
望着这一幕,白茜羽愣了愣,终于缓缓松开手中的枪,雪后温暖的日光下,她胸中如石块压着的沉重感仿佛在此时烟消云散。
在人潮到来之际,车子缓缓行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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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榜单就写不动……我真是狗作者,我没有心。
我一定会好好码字更新的,加油,给自己打气,冲冲冲。
第86章 余波 “我来探病。”
一连几个雪夜, 圣诞过后的街道上,满地都是垃圾,广告招贴、包装纸、烟蒂和废弃的圣诞树。日子又照常地过着, 汽车招摇过市,电车车厢里还是人挤人, 人力车中坐着摩登那女, 马路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传来打着算盘的声音, 嘈杂的人声, 脚步声,车铃声混杂在一起。
又是崭新的一天。
爱多亚路, 吴管家揭下玻璃窗上贴的雪橇与驯鹿的图案,用雪白的抹布将玻璃窗擦得纤毫毕现后, 这才拉上了窗帘,对身后的佣人吩咐道:
“小姐说三五日就会回来的, 今日阳光好,你将被褥拿到后院里晒一晒,小姐不喜欢被褥发潮的。”
小姐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来过很多人, 有总是好声好气说话、穿着长衫的小顾先生;有英气逼人, 却看着脑子不太聪明的傅家少爷;有登门拜访的白小姐以前的客人, 朋友,态度有些奇怪,似乎总是想打听什么,但对于吴管事而言,这不过是他日常工作中的一环而已。
他从没有担心过小姐,因为那是他所见过最不需要操心的人。
……
莫利爱路。
煤炉燃着烟,煨着的烤红薯香气四溢。
“最近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之前租掉的那间房子噢,竟然遭了贼,门锁都瓦(坏)特了。”黄太看着那烤得外皮焦脆的红薯,压低了声音和身边的街坊道,“我有个亲戚噢,日子过得本来也蛮好的,结果女儿出事情死掉了,侬晓得伐?就在前阵子那个火车上呀。”
街坊听了,便也感叹道:“噢哟,那蛮可怜的。”
有的则道:“是东洋人动的手,个么也没办法。”
“这种事情摊上了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呀。”
“是的呀。”黄太附和道,只是表情稍有些异样,“我亲戚一直想帮她讨个公道,还跑到街上去,你说这是不是瞎折腾啦?小老百姓,哪能好与东洋人作对?到时候搞得家破人亡……谁晓得,我今天听人家街上的人说,那个凶手被人……”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手势。
街坊一阵惊疑,又听她道,“而且,我听她说,好几个事后包庇东洋人的官,都被搞下去哩……说是什么报纸上闹得太凶,我也搞不清……”
街坊们听了一阵,有人道,“这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
“是这个道理,老天爷有眼睛看着的。”
议论了一阵,逐渐散去。
黄太拎着热腾腾的红薯,走进隔壁小小的锁匠铺子。
虽然白小姐最近放寒假,似乎回老家了,但黄太还是准备帮对方换个好点的锁,等她回来住的时候,就不必担心有歹人了。
……
窗前,干枯的树枝横斜。
温暖而装潢华贵的室内,唐菀放下了报纸,看向梳妆镜,开始化妆。
关于潘家,关于前不久发生的列车案,关于昨天街头浩浩荡荡的事件,报纸上不吝于用一个又一个触目惊人的标题填满了所有的板面。然而隐约知道一些内幕消息的她,此时心情极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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