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曾经吵过一架的关系,傅少泽与顾时铭互相之间也算是相熟,探病期间一来二去也打过不少交道,勉强称得上一声普通朋友。
傅少泽见他刚从白茜羽房中出来,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去看看你的学妹吧,她还吃不下东西,舒姨也劝不动。”
顾时铭点点头,傅少泽犹豫片刻,又道,“你刚才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心情可好?在做什么?”
要知道曾经她可是打过殷小芝的,还是揪着头发打脸的那种,如今迫于时局,不得不与殷小芝共处一个屋檐下,难免心情不快。
他有心想去她房里找她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楼下徘徊许久,终究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被傅冬和舒姨两个人嘲笑了多久。
“心情……尚可。”顾时铭想了想,道,“正在保养。”
“真的?”
“顾某从不撒谎。”
傅少泽想着便放下了心,女孩子家保养护肤嘛,那就没多大事了,自己也不宜过去打扰,便安心地回房睡觉去了。
……
深夜,军情处灯火通明。
军官们快步地在走廊间穿行,电报嘀嘀嘀的声音不绝于耳,运兵车的大灯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哨声响起,处处都是紧张的氛围。
谢南湘叼着一支烟靠在办公室的阳台上,夜色中,宽檐军帽的阴影半掩着俊美的五官,明明是一身笔挺的深蓝灰色中校军服,却带着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慵懒。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队长,快要出发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将烟掐灭。
战事一起,上面便组建了一支军情处别动队紧急前往火线,在沪西、南市、浦东、苏州河两岸及京沪、沪杭两条铁路沿线维护交通,掩护主力作战与转移,同时以游击战对敌方进行突袭、狙杀、侦察、破坏。
按理说,他们不会直接参与正面的战事,可是谢南湘有不好的预感——如果真的到了局面无法收拾的那一步,他们这些人也会被投入无情的血肉战场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心下不安,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等待了片刻,听筒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令他因为临近战场而紧紧绷着的心神为之一松。
“知道你还没走。”他开口道,语气一如往常。
那边的声音带着好梦正酣时被叫醒的软糯,“托你的福……这机票不早不晚,正好赶上第一炮……你再给我搞一张来……”
“自己搞,我知道你有门路。”谢南湘说着,听到院中再次响起急促的集合哨声,他眸光一沉,声音却依然清越而明快,“我要出发了,不说了,你接着睡。”
“……出发?”电话那边的白茜羽一下子清醒了,她立刻从听筒中嘈杂的背景音与哨声分析出了情况,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他此时打来电话必定是有要事,便不再说任何废话,“有什么事你说。”
然而片刻后,听筒里没有传来男人的声音,只是似乎隐约可以听到低低的呼吸。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听筒,道,“你说啊,我在听。”
“没什么……”听筒里传来男人好听悦耳的声音,似乎可以看到他眼中微微亮起的光芒,“等我回来,再吃一次涮火锅吧。”
“好。”白茜羽很快地应道,“吃牛肉汤的还是麻辣的?”
“麻辣的,要配上次那种丸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然后有人砰地推门而入,隐约听到那人冷冷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在给谁打电话?走了!”
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肖然,没等白茜羽反应过来,噗通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白茜羽放下听筒,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沉默许久,陪伴着她的只有头顶上一盏熄灭的水晶灯。
……
次日,傅公馆在提心吊胆地度过了一个夜晚后,终于迎来了愁云惨淡的早晨。
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在角落里,与其他仆拥分享着自己的见闻。
“闸北那边打得一塌糊涂了……”
“听说东洋人把大炮架在大马路上,看到人就打,乖乖喔……”
“晓得伐,租界今天也放进来好多逃难的……”
“砰”地一声,顾时铭将报纸拍在桌子上,“在上百万人口的闸北区平行射击,会有多少平民伤亡?简直是屠夫!”
傅少泽本伸着筷子夹一块酱瓜,被他拍桌子的动作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酱瓜掉在桌上。
“学长,你别急。”殷小芝坐在另一边,今天的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嘴角仍有些瘀伤,但至少脸色不再苍白如纸了,连忙道,“我看报纸上说,咱们也打回来不少地方……”
不知昨天顾时铭给她做什么样的思想工作,今天殷小芝便不再闹着要离开了,甚至很早起来还帮着下人做早餐——虽然令下人感到十分的为难,但总是一个好的转变。
而傅少泽也只好默许着她留下来,他现在也搞清楚殷小芝的性格了,这是一个将爱情看得比天还大的女孩子,脾气执拗得很,要是这个时候硬要让她搬出傅公馆,她当时不说什么,转头做出什么轻贱自己性命的事情都不出奇。
顾时铭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判断道,“头几天是乘敌人的援军未到阵脚不稳的空隙,之后还是打不过的……”
傅少泽闻言也是微微皱眉,“你觉得上海还能守多久?”
“至多……一个星期。”顾时铭思索片刻,道,“我们的部队装备太差了,缺枪少弹,一个新兵从征召入伍到上战场,能打满十发子弹,这样的部队就已经称得上精锐了,更别说来支援的川军桂军,敌人还有空军尚未出动……”
餐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每个人的心中都做过这样的推论。
“或许不止。”沉默之中,白茜羽啃了一口苹果,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看向她,都对她这番意外乐观的言论有些意外。
“若是能守上一个月,那便也算……”顾时铭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能说出口,似乎是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殷小芝见顾时铭竟然对她的话如此信服,不由有些惊讶,道,“虞小姐,你懂打仗的事?好厉害。”
白茜羽不再多说,只是道,“略懂。”
餐桌上一时有些冷场,殷小芝也不知该说什么,没话找话地与她闲聊了两句,还问她之前那个丫鬟去了哪儿,怎么在公馆里没有看见,白茜羽也与她若无其事地聊着,顾时铭和傅少泽偶尔加进来说两句,舒姨添着茶水,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常。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再怎么粉饰太平,装作一切都正常的样子,可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与焦虑的情绪,却无法被这样的闲谈所驱散。
上海,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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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租界生存日记(1) “您的牌打得也……
随着虹口的一声枪响, 战争终于拉开了序幕,北平、天津相继沦陷,各界救国联合会在上海成立, 举国生死存亡之际的压迫感终于切实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装备的精良德国军械师压过黄土路面, 敌国的战机从天际划过, 伤亡数字每天都在不断地攀升, 无数人走上街头, 募捐箱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横幅与口号满天飞, 街边,衣衫褴褛的乞丐掏出攥得皱巴巴的纸币, 小心地塞进了箱子中。
直隶,某个宁静的小城。
庭院森森, 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几个穿着棉袄的老妪正在纳着鞋底,妇人们将大白菜,土豆, 萝卜等蔬菜与一个个大陶罐搬进菜窖, 咔嚓一声, 木柴分成两截,顺着木桩落在一旁高高的柴堆之中。
“也不知道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老妪望着被榕树遮蔽着的阴沉天空,忧愁地叹了口气。
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子挥着报纸,急促地从走廊一路小跑到院落中,辫子随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的,“姥姥,上海打仗了!”
她的话音落下时, 在大院里忙活的人们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看向她的方向,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妪低下头,眯着眼缝着鞋底,“小环,不要在宅子里喧哗。”
小环连忙收了声,小步走到老妪的身边,“姥姥……开战了,小姐还一个人在上海,她会不会有事啊?”
“小姐嫁进了傅家,自有傅家护她周全,你操什么心。”老妪沉声道。
小环一时哑口无言。
当年她离开上海时虽哭天喊地,但回到直隶的一路上,也明白过劲儿来了。
若是小姐完婚不成,灰溜溜地回了老宅,肯定会被戳脊梁骨,一辈子出不了院子的……而小姐若是留在上海,就算不嫁入傅家,也可以嫁别人,反正也没有人知道小姐订过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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