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先生看着她的神态,温和而意味深长地道,“当然,我希望你先接受三个月左右的特别训练,到时候,我相信今后的上海会是你的舞台。”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查虞梦婉的行踪……”
梅先生失笑,似乎是对她始终对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耿耿于怀而感到好笑,道,“她早已是帝国通缉的人物,面对着宪兵队的搜查,名下所有资产全都被查封,如今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而已,不知在哪里如同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煎熬度日,你又何必着急?”
潘碧莹只好缓缓点头,望着自己的手指,茫然与恐惧中隐约生出了一份期待。
……
战争的硝烟还未彻底消散,奢靡的生活却已重燃,电影院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客满牌”常挂于影院门口。一辆辆汽车驶过处处霓虹的街段,曾经被轰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狰狞的弹坑,豪华的戏院与舞厅已经得到了最快速度的修缮或是更豪华的翻新,这个灯红酒绿的游乐园以惊人的韧性正在恢复活力。
爱多亚路的一处宅邸,大门洞开,穿着宪兵队服饰的士兵来来往往,奢华的家具、精致的细软、以及各式各样价值不菲的物品被搬到花园的空旷处,再由另外的人搬到路边的卡车中。
“啧啧,这是被抄了家啊……”
“城一破,破家的还算少吗……”
“我记得这户住的是个小姑娘啊,作孽哦。”
“有撒作孽的,一看苗头不对,人家老早跑掉了……侬看看教,都是些搬不走的,抄么抄掉了,人家有钱人也不在乎的……”
隔着一条街,路人与街坊邻里望着那边令人唏嘘的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路过的人看热闹,有看完热闹觉得没劲的掉头走开,有小贩趁机过来做生意。
人群形形色色,不远处的电话亭边,站着一位戴着时下流行的宽檐帽、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士,她正拿着一盒精致的双妹牌胭脂,正对镜补妆,风吹起下摆的一角,露出里面鲜艳的红来,显得十分摩登靓丽。
她抿了抿口红,又望了那栋几乎被搬空的可怜别墅一眼,合上了胭脂,微微一笑,压低了帽檐,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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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太勤勉了。
聪明的读者应该看出来了,没错,世界线要开始收束了。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身外之物 这下,她是真的要身无分文了……
白茜羽现在很穷。
她凝视着自己被搬空的别墅微微一笑, 并不是有什么神秘的意图,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里告诉自己要冷静, 要淡定……换句话说,也可以理解成“怒极反笑”。
从小, 白茜羽的父母就教过她要如何理财, 所以她早就将自己名下的资产分成各种部分, 妥善地转移到了海外的银行, 留下的别墅只是一座空壳,可她没料到的是敌人如此丧心病狂, 竟然连她的……软装都没放过。
她精心布置的艺术珍品,稀有的地毯、锦缎、宝石, 从二手市场收来的古董摆件,借用算卦……不, 是商务咨询之便向名人求来的字画与墨宝,还有在未来会成为限量孤品的包包,明年就会停产的香水,手工定制的皮鞋与帽子, 都是她穿越而来辛苦奋斗来的心血之物。
白茜羽现在很穷, 而且很生气。
炮弹一响, 她一朝回到解放前,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拎着一只皮箱就从傅家离开的时候,比那时更凄惨的是她现在连一只皮箱都没有。
因为皮箱看起来就很贵,拿着很容易被抢,她开枪杀人肯定会引来士兵,而她又坚定地拒绝了使用碎花布包袱,因为那与她的一身行头不配。
初夏的气候仍说不上热, 空气中残留着接连几日春雨而没有散去的寒,她叫了辆黄包车,来到了熟悉而又繁华的南京路一带,流弹打碎了临街的玻璃橱窗,但生意依然在做,她买了一袋子梨膏糖,边走边吃。
她没有蓬头垢面地藏进难民堆中,或是躲在阴暗狭小的民居里惶惶不可终日——她甚至就下榻在和平饭店,那里仍旧能提供上海最好的服务。
但是她其实很穷。
白茜羽今天是出来取钱的,不然她可能就付不出下个星期的房费了,虽然顺便路过自己家的时候看到了令她堪称愤慨的一幕,但她并不打算就此采取任何行动。
上海陷落的那天早晨,黄浦江边突然被一片火光照亮,在公馆的楼上可以望见闸北的飞机掷弹和冲天的大火,火焰与黑烟弥漫了半个天空,街上有人喊着“东洋人打进租界来了”,舒姨慌忙地召集了公馆全部的下人,让所有人都躲到酒窖里去,搬物资的搬物资,烧文件的烧文件,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混乱持续了一阵子,直到下人去敲少爷的房门,他们才发现傅少泽竟不见了人影,连傅冬也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白茜羽留意到傅少泽的房间里没有暴力破坏过的痕迹,门窗的插销都是完好的,这证明傅少泽是自行离开的。
于是她去看了傅少泽的衣柜和洗漱间,他没有带走一件衣服,就连拖鞋、牙膏和发胶都没有拿走。
这些发现为傅少泽的失踪带来了几分诡异的气息,但眼下傅公馆的安危迫在眉睫,她不得不站出来安抚如同受惊的兔子似的到处乱窜的下人们,让他们停止往酒窖里头钻的行为。
为了以免大家并不相信她这个旧式妇女的出身,白茜羽不得不先搬出“谢先生”与“肖先生”,声称他们走之前告诉自己,躲到酒窖里的方案就是送死,傅家绝对是东洋人会严密搜查的目标,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敌人的疏忽大意之上,这种要命的想法非常不可取。
然后,在所有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她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准备把公馆炸了,然后把所有敌人干掉,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鸦雀无声。
于是傅公馆就被炸了。
她倒没有说谎,因为炸/药是早就让肖然帮忙布置好的,就设在酒窖的口子上,为此白茜羽不得不免掉了他的房租,并且支付了不菲的工程安装费——十块八毛。
肖然是个很可靠的工具人,当量计算得不多不少,不至于把房子炸上天,但可以将围着酒窖探头探脑的士兵全都报销掉,还有一些散兵游勇掉头就跑,被趴在房顶上架枪的白茜羽一个个精准点杀。
白茜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莽夫,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判断:城破时,精英部队有更重要的战略目标去争夺,而第一时间来到傅公馆,只会是见钱眼开的小股敌人,干掉他们就能争取宝贵的逃离时间,炸掉公馆更是能让傅家众人的生死显得扑朔迷离,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
而傅公馆的下人全都拿了工钱和遣散费,背着小包袱准备各奔东西,脸上都是戚然之色,此时城里还很乱,街上轰隆隆地开过装甲战车,四处火光冲天,时不时附近还有枪声炮声响起,让偏安一隅的众人都生出一种大难临头之感。
这时,殷小芝自告奋勇地带他们去投奔红十字会,如果那边状况不好便去教堂,舒姨也用老辣的经验安慰众人,乱也就城破这两三天,东洋人要打上海,还不是看中了这地方是个聚宝盆,若是上海闹得一塌糊涂了,他们也就喝西北风了,不必担心,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能照样过日子。
殷小芝此时只能强撑着坚毅了起来,她按照舒姨说的,一剪子将蓄了许久的秀发剪到及肩,换上不起眼的布袄,脸上抹上黑灰,带着下人们去找地方避难。
不知何处的印书馆起了火,文人的心血与工人的血汗都化成满天的灰烬,像阳秋落叶一般簌簌地到处纷飞,短发的姑娘回眸时,眼神很坚定。
白茜羽没有与她们一道,她有她要做的事。
第一,她要找到谢南湘,最好劝说他金盆洗手。
她大概能猜到谢南湘背负的任务,这家伙亦正亦邪,显然是双面间谍一类的角色,干的是那种里外不是人的活儿,她一直不让他离开傅公馆,自然是不想他继续卷进这个漩涡中。
可是他还是走了,自以为瞒天过海地走了。
白茜羽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对于这种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家伙,光靠嘴炮是没说不动的,但谢南湘不计代价地救过她一次,她便也准备等他被人围得跟王八似的时候神兵天降地救他一回,再丢给他一张机票让他赶紧滚。
第二,她要确认傅少泽的下落,因为这人的行为比较难以预测,失踪的方式也诸多存疑,不过既然傅冬也一同失踪了,那么乐观的成分则多一些,大概率还能吃香喝辣,不过她还是得知道确切的消息以保证这位大少爷还能苟且偷生。
至于顾时铭,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她隐约猜到了他准备做的事,基于他未来可能要踏上的道路,或许自己不与他联系是最好的选择。
从目前看来,要找到谢南湘不算太难,他一定还留在上海,如果一时找不到,也可以先找到肖然,她与肖然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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