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谢南湘点了点头,“能抓着吗?”
“够呛,好像还要在医院住好几天,洗漱用品都带过去了,不就是守株待兔傻等吗——而且我看本来也没什么女间谍,不过假公济私报私仇罢了,反正是不是间谍咱说了算呗。”
“好了,梅老板都点头了,由得她去吧,只是别折腾兄弟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烟盒,分了根烟给刀疤脸。
“哎哟谢谢长官。”刀疤脸躬着身子接过。
谢南湘起身,有些疲倦地舒展舒展脖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撤了,你在这儿替我盯着,点心包起来我带走。”
“好嘞。”刀疤脸见他心情似乎有好转的迹象,转而嬉皮笑脸道,“老板哪里发财啊?带上兄弟喝口汤啊。”
“你收敛收敛吧,别天天往百乐门那种地方跑。”谢南湘拎起食盒,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套,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便开门离去。
刀疤脸小意微笑着站在门口恭送,等到谢南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那电椅上的男人咧了咧嘴,龇牙一笑。
……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
广慈医院汹涌的人流终于渐渐四散离去,唯有寥寥几个报纸记者仍蹲守在门口,啃着包子,手里攥着莱卡相机,有的甚至搬来马扎,摆出誓不罢休的价值。
潘碧莹来到五楼时,唐菀正一个人坐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对面由士兵看守的大门紧闭,天色阴沉,绿色涂料粉刷的走廊更显黯淡,像是南方雨季时无处不在的苔藓。
听到脚步声,唐菀抬眼看向她,目光先是一愣,像是没能将她从那个曾经骄纵的名媛千金与如今一身制服的短发女军官联系在一起,但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
“密斯潘,好久不见,光彩依旧啊。”唐菀没有起身,反而身子往后仰了仰,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与潘碧莹打了个招呼,尽管她的身后簇拥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任谁看了都心头发憷。
潘碧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片刻,道,“唐小姐想见傅少泽?”
她没有计较唐菀夹枪带棒的开场白,她是如今特工总部炙手可热的新贵,掌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而唐家的主力早已撤出上海,留在上海的这些,也都得仰东洋人的鼻息,像是没了牙齿的老虎,徒有一身皮毛。
曾经,潘碧莹仰视着唐菀,可今非昔比,唐菀已经根本不值得与她相提并论了。
唐菀淡淡地点头,“我来之前与周秘书长打过招呼了。”
听到她搬出这个名字,潘碧莹背着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可以,但不知唐小姐是以什么名义去探望呢?你说个名头出来,我也好向上面交代。”
这句话很精准地刺痛了唐菀,在傅成山遭遇刺杀身亡后没多久,唐家便与傅家解除了婚约,这件事是唐家的污点,也是她永远洗不掉的痛楚,此后由她一人背负的恶名,更令唐菀一蹶不振,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社交场上。
她反问道,“密斯潘这话是什么意思?”
潘碧莹保持着背着手的姿态,有些讥诮地望着她,没有回答。
风拍打着走廊上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写着大大的“静”字的墙壁上,投出两个人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唐菀忽然笑了,她拿起包站起身,微笑地看着潘碧莹,说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好几次,都没能说上话?第一次见你时,是你哥哥带着你参加唐家的酒会,特意跟我打了招呼,你记得那时穿着一件翡翠绿绸子的旗袍,我还夸你衣裳漂亮呢。”
潘碧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仅仅是几句话,这段令她感到厌恶的往事就像是无处不在的水汽,钻进她的毛孔里,浑身发冷,心头却有火在烧。
论起含沙射影、用言语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来,她哪里是唐菀的对手。
“好吧,既然密斯潘不肯松口,我也不会勉强。”唐菀嘴角微微翘起,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锐利了起来,“只是我还要奉劝你一句,有句话叫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你抢也抢不来。”
“唐小姐,你最好搞搞清楚你现在在和谁说话。”
潘碧莹眼中寒芒一闪,她一扬手,身后的士兵们便上前一步将唐菀围在中央。
唐菀下意识退了一步,眼神有些慌张,却极力克制自己看起来仍旧镇定。
“你要做什么?”
潘碧莹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她心情忽然愉悦起来——如今,她可以将曾经高高在上的第一名媛踩在脚底,这证明了一直以来她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她没有选错。
潘碧莹走近她两步,剔着指甲不紧不慢地道,“唐小姐,我也奉劝你一句,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想要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现在你给我鞠个躬认个错,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
唐菀攥着包的手微微发紧,脖颈上青筋凸起,她见惯了名利场上不见血光的争斗厮杀,却第一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践踏她的尊严。
她再也难以压下心头的恼怒,扯出一个有些恶毒的微笑,“就凭你?当初潘家在我面前是如何摇尾乞怜的,你忘了吗?如今换了个主子就得意忘形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东洋人的一条狗罢了。”
潘碧莹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说了一句,“ビンタを食らう。”(给我掌嘴)
啪地一声,唐菀的脸被扇得重重侧向一旁。
士兵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重新扶上枪把。
唐菀完全懵了,脑子嗡嗡作响。可此时她却猛地意识到,上海早已洗牌,她们如今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强大的权带来强大的力量,所有的手段与言辞在力量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或许潘碧莹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可是她今天被如此折辱,唐家却不会因为一个女儿,而与如今阎罗般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特工总部交恶。
她……竟然输给了潘碧莹,输得体无完肤,一败涂地。
短短的瞬间,唐菀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她缓缓抬起脸,看向潘碧莹道,“你对少泽怎么样了?还是,他根本就不在这间医院?”
她在广慈医院的病房前等了一天,病房偶尔打开,有医生护士出入,也忙碌着抢救医治的样子,但她留意过他们拿出来的药品数量基本没有减少,托盘里的镊子、纱布也没有血迹,这种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始终在病床前等待的唐菀。
直到见到如今性情大变的唐菀,她几乎可以肯定,傅少泽绝不在五楼的这层病房内,潘碧莹不过是将他的消息当做诱饵,实则另有所图。
就在此时,陈汉云匆匆从楼梯间跑上来,在潘碧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潘碧莹的眼神一亮,几乎可以用神采飞扬来形容她此时的表情,她听完之后心情似乎还有些难以平复,深吸了一口气,才恢复了表面的镇定。
“唐小姐,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潘碧莹冲她微微一笑,“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唐菀紧盯着她,心跳如鼓擂,不知为何,她从中潘碧莹的话语中嗅到了如毒蛇吐信般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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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太难写了。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她的求救信 和他的凉白开。
广慈医院是一栋五层高的英式建筑, 名字取自“广为慈善”之意,法文名称是“圣玛利亚医院”,是一所由法国天主教会所创办的医院。
西学东渐, “藉医传教”是这个时代教会医院的使命,医是手段, 教是目的, 因此, 住院病人每天被要求跟读《圣经》, 但医药费全免,没饭吃的穷人还可领到伙食费, 这使得西医院在老百姓中很受爱戴——这不影响他们病愈了之后回家继续拜财神和关二爷。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 黑暗却不接受光。\"
白茜羽随手翻开病人枕头旁的《新约·约翰福音》,病床上的干瘦老妇正在哀哀叫痛, 她三天前崴了脚被送进医院,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天却都有各种各样的头疼脑热之类的症状,赖在病房里不肯走, 整天就对医生护士指手画脚。
护士长描述这位病人的情况时表情很是头疼, 于是白茜羽排班时便自告奋勇, 主动要求负责老妇的这间病房。
“护士,哎哟,我要痛死了,你给我捏捏腿松松筋骨……”老妇叫着痛,一双眼却精明地在转来转去,像无时无刻都在盘算着能继续捞点什么好处似的。
“别急,我给你打一针, 你就不痛了。”白茜羽动作娴熟地从托盘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冲老妇微微一笑。
天色已暗,壁灯亮了起来。广慈医院的病房很大,十六张病床分成东、西两排,过道宽敞可开小轿车,哪怕如今病床都已住满,有的呼呼大睡鼾声大作,有的挂水换药病情反复,但依然是互不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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