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长官,除了中枪之外还有什么不适?”谢南湘忽然问道。
“啊?”小褚和几个行动队队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呵……”谢南湘笑了一下,“没什么,你们长官运气确实不错。”
他看见了白茜羽上台前喝下的那杯酒,也看见了她在中枪前身体有些摇晃不稳,似乎要倒下,此时结合白茜羽并没有中毒的状况,当然能大差不差推理出一些情况。
在他看来,这当然也不算什么高明的计策,制造一个聚光灯,让所有人见证自己被刺杀,这样的苦肉计确实能管用,但谁也不知道灯光之外的黑暗会藏着多少敌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剧本出席,故事的发展永远并不会如导演所愿。
所以谢南湘很少会制定什么计划。
世界已经很混乱了,他倾向于顺水推舟,将局势引向更适合他的那一面。
比如他杀死了孤注一掷注定要死的力行社刺客,是功劳一桩,位子应该能往上升一升,比如他杀死了会掌握了人质、会对白茜羽构成极大威胁的潘碧莹,短期内影佐不会再有这么好用且愚蠢的棋子。
当然,为了一切都稳妥地进行,他应该悄无声息地杀死那个中枪了的老妇人,就用力行社刺客的那把枪。
不过谢队长在这件事情上有另外的思考,如果这个老妇人对白茜羽十分重要,那么他的出手会对这段关系造成无可弥补的裂痕,这显然又是得不偿失的。
反之,如果将一切问题转移给白茜羽,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策,自己都不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如果他有的话,反正最后只要顺着她的决定查漏补缺就行了,这就很省力。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敲了那扇门。
毕竟那是她的亲人,亲人,曾经他也有过。
……
“你没事吧?”
白茜羽看着那个瑟缩着的老妇人,小心地开口。
她毕竟也不是常人,很快就猜到了这位明显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老妇,应该就是潘碧莹的“计划”之一——一个来自虞梦婉直隶老家的亲戚,用来揭穿她的真面目。
平心而论,白茜羽还真觉得这是一个话糙理不糙的好法子,就算她糊弄过去装不认识,舆论上也会很难看,如果潘碧莹再下作一些,用这位老妇人的性命来威胁她,那她还真没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
“你……你是梦婉吗?”
那老妇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颤,有些迟疑地扭过脸,然后不太确定地打量着她,“是虞家的梦婉丫头吗?”
通道的光线昏黄不明,七姑婶抬起头,只能看见一个修长婀娜的身影,长发如海藻般散着,边缘微微发光,然后这个身影走近了几步,轻缓地在她面前蹲下身,身边有一股比雪花膏还好闻的香气。
背着光的角度,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七姑婶忽然激动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确定眼前的女人就是虞梦婉。
“是、是我啊,是你婶子啊,七姑婶!”喜悦涌上心头,她忽然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不记得啦?我从小拉扯你长大的,你乳名叫茜茜,因为你生下来小脸红嘟嘟的,你最喜欢吃我做的油泼面,你娘生病了我还送过两筐子鸡蛋补身体……”
七姑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晕,大概是太激动过了头,说着说着,她委顿下来,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你想起来没有啊,我是你七姑婶啊……来上海投奔你,你可不能不认我啊……”
白茜羽没注意听她在说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腿上不停流出血来的伤口,从出血量来看,应该是伤到动脉了……
七姑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起捂着伤口的手,便看到鲜血顺着自己的指缝流下来,她也一惊,但反应已经有些迟钝了,只是连连说,“这,这怎么弄的……”
然后她下意识看向白茜羽,茫然的目光中流露着悲哀与恐惧,“我是不是要死啦,你、你快送我上医院,我还不想死……”
“……”白茜羽一时无言,不过短短几秒,她已经整理好了思绪,冷静地说,“您有什么事要交代吗?我就是虞梦婉。”
这里离最近的医院至少要十分钟,准备制造中毒事件的时候她特意查过,所以才将饭店定在这里,没想到这是一个平时很近,但在此时格外显得遥远的距离。
白茜羽不知道有人就在不久之前说过类似的话语,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七姑婶的手,然后帮助她更用力地按住出血点。
七姑婶愣了一会儿,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我就说……丫头,你现在变这么漂亮哩,我都不敢认了……不是说是在傅家当少奶奶吗,害得我还以为能跟着享福……”
“享福……这辈子就没享过福……嫁了个瘟神,生了个小瘟神,命苦呀……”临死前的七姑婶不知怎么絮叨起来,“你回老家,我把私房钱藏菜坛子里了,存了不少哩,家里还有只老母鸡,你送给对门的王家,她姑娘刚生了娃要补补……”
“……好。”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重点又琐碎,白茜羽听得眉头微皱,“还有么?”
七姑婶努力回想,“对了……小环来上海投奔你了,前阵子还给老家寄过钱,好像在个什么公馆做帮佣安顿下来了,你见到了没有,见到了告诉她不用往老家寄东西了,别浪费了……”
“知道了,我会转告她。”白茜羽听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件挺重要的事,“对了,您叫什么名字?”
“名字?噢,名字……”老妇人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思维也像是生了锈一样。
名字,不就是二丫,某某他娘,或是某家婶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叫的……但虞家那个姑娘问过她的名字,过年送红封的时候会写上去,现在她的女儿也问了,她必须得想起来才行。
于是她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用尽全力说道,“我叫沈桂秋。”
然后七姑婶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白茜羽没想到聒噪世俗的七姑婶有一个很秀气文雅的名字,或许是请了大先生取的,或许祖上出过落魄文人,或许只是出生那年的桂花很香。
现在也没有地方去问了。
她收回手,替七姑婶理了理发丝和衣衫。
从始至终,七姑婶对于她只是一个今天刚见到的陌生人,没有能继承虞梦婉记忆的她甚至都不知道七姑婶的存在,七姑婶是怎么被花言巧语骗过来的,在上海又待了多久,是不是受了委屈,白茜羽全都一无所知,可七姑婶却阴差阳错因她而死,死得稀里糊涂。
可她还是感到很悲伤。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预示着今晚的闹剧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是个闹剧,可死在这个冬夜的人们不会再醒来了。
白茜羽站起身,手中尚未干涸的血黏糊糊的,她用洁白的礼服擦了擦,依然擦不干净。
谢南湘靠在拐角的阴影之中,听到许久没有再传来动静了,眼帘垂了下来。
通道左边的方向,徐彪带着队一窝蜂地冲了过来,右边的方向也来了增援的行动队队员,一时问情况的,负责警戒的,辨认尸体的,将原本死气沉沉的通道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过了一会儿,白茜羽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拐角的阴影,路过谢南湘的时候,她略微驻足,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套。
“谢谢。”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她轻声说。
“客气。”谢南湘笑了笑,目光幽深,令人难以看透。
然而就在白茜羽与他擦肩而过之际,谢南湘忽然开口道,“虞长官去医院的话,我开车送你吧,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不太放心。”
白茜羽停下了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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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许愿今年必完结!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7章 序幕(1)(小修) “我想听的不是这……
下着小雪的夜晚,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行驶在潮湿的马路上,两旁招牌与灯火仍然通明。
白茜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高跟鞋随意地扔在一旁, 她抱着腿,整个人蜷在座位里, 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谢南湘专注地开着车, 抽空瞄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真的不用住院?”
“我现在看谁都像杀手。”密闭车内的汽油味很不好闻,白茜羽想摇下车窗, 但忍住了。
子弹取出来了,按道理她应该在医院躺上个一星期的, 但她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待。
“放心,你也没那么重要。”谢南湘安慰人的方式总是那么独特。
白茜羽看着窗外, 随口问道,“潘碧莹是你杀的?”
水汽已经蒙上了车窗玻璃,将街景罩在朦朦胧胧的烟雾里,但反而别有一种意境。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她那张死人脸上还挺平静的, 面带微笑, 就差写上‘啊这样死了也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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