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接触机密程度,从高到低。”徐志明冷笑,“先从档案室开始,谁碰过计划,谁的嫌疑就最大。”
我的胃部猛地抽搐——徐志明不愧是老奸巨猾的特务头子,竟一下就发现了关键。
会议结束后,我躲进女厕,将冷水拍在滚烫的脸上。
那只手。我闭眼回忆着昨夜黑暗中抓住我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温暖。还有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珍珠,却串不起一条完整的项链。
雪鸮。我只能想到他。可如果是他,为什么不与我相认?
档案室平日就阴冷潮湿,今天更透着股森然寒意。我赶到时,陈临渊已经带人控制了出入口。他站在走廊上抽烟,逆光中侧脸线条如刀削般冷峻。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右腿在移动时明显僵硬了一瞬。这个细节像闪电般击中我——昨夜救我的人,跳下了火车……
“你腿怎么了?”我脱口而出。
他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昨晚喝多了,起夜时摔了一跤。”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如果他是雪鸮,真是那个救我于危难、助我完成任务的雪鸮,为什么要撒谎?可如果不是,他的腿伤又从何而来?
没等细想,档案室门被猛地撞开。小张被两个特务架出来,眼镜歪在一边,脸上有新鲜的瘀青。
“张干事涉嫌通共。”陈临渊掐灭烟头,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押去地牢。”
小张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瞬,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重新低下头。我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任何反应都可能害死我们两个。
“搜他住处。”陈临渊对身后特务下令,“连墙缝都不要放过。”
特务们粗暴地拖着小张离开。我偷瞄了陈临渊一眼,看见他正冷漠地翻看搜查清单,侧脸在夕阳下如同冰雕。
这一刻,我的怀疑又冷却了下来。他不是雪鸮。我们的同志绝不会如此冷静地将自己的战友送进地狱。
入夜后,上海站变成了人间炼狱。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从地下室传来,混合着皮鞭抽打肉体的闷响。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又一拨人被押进大楼——厨子、清洁工、接线员……周世安疯了似的扩大清洗范围。
有人轻轻叩门。陈临渊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步履依然有些不自然。
“知微,喝点东西。”他将其中一杯放在我桌上,“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咖啡热气氤氲,我心中却无比悲凉。
“副站长对下属真体贴,”我故意刺他,“不知道地牢里那些人有没有咖啡喝?”
陈临渊的动作明显顿了顿,突然闭了一下眼睛,“这样的话,不要再说第二次。”他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责怪,也不像是在威胁。
“不敢。”我端起咖啡杯,掩饰颤抖的手指,“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没有证据就抓人拷打的?你还有人性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从前我根本不会这样质问他,如今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冲口而出。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陈临渊半边脸庞。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在这个世道,作为党国的要员,对待共产党,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颤动。我盯着咖啡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陈临渊不是雪鸮,那么真正的雪鸮可能已经暴露在危险中,甚至可能已经进了地牢。
“有时间还是眯一会。你身体弱,大病初愈,还折腾了这么一遭。”陈临渊走到门口又回头。
窗外,夏日的暴雨如注,仿佛要洗净这座城市的罪恶。而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贰拾伍
地牢的门一直紧闭着,从早上到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手中的钢笔尖已经将纸张戳破了三处,墨迹晕开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审讯室的方位隐约传来模糊的声响,不是惨叫,而是某种更为沉闷的、肉体与硬物碰撞的动静。每隔半小时左右,会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想必是在更换刑具。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小张那张总是带着腼腆笑容的脸不断浮现在眼前。我知道,他此刻正在地下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阮秘书,你脸色很差。”新来的文书凑过来,递过一杯热茶,“要不要去医务室?”
我摇头,茶水在杯中晃动,映出我扭曲的倒影。就是在这间办公室的门口,小张故意将档案滑落在地,借着整理档案的机会,向我透露了专列的详细信息。
他是我的同志,是我在这个魔窟里并肩作战的战友。
但他不是雪鸮。
关于这点,我可以肯定。至今为止,雪鸮两次救我于危难,一次是劫狱,一次是专列。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
身形修长挺拔,动作敏捷如豹,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而小张……我回忆着他的身高,佝偻着背整理文件的样子,走路时的姿势,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那个如鬼魅般的身影重合。
我的心情无比沉重。真正的雪鸮还在站内,在这种规模和力度的搜查拷问下,随时可能暴露。
“听说了吗?那个档案室的小张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陈副站长今天特别卖力……”走廊里几个特务经过,一阵低语后戛然而止,做了个挥鞭子的动作。
“那还用说吗?陈副站长是什么人?军统阎王啊,落在他手里的人有几个能得全尸?再说了,今天还是徐专员亲自督审……”
钢笔在我手中"啪"地折断。墨水溅在袖口,像一串黑色的泪痕。陈临渊临去地牢时,曾经过我办公室,在门口停顿了半秒,没有转头,但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他的白衬衫上大概已经沾满鲜血了吧?我盯着墙上挂钟,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扎在我的神经上。
"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我猛地站起,膝盖撞在桌角也浑然不觉。透过百叶窗缝隙,我看到齐晟带着两个警卫抬着担架匆匆走过。白布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一只青紫的手垂在外面。
那只手我认识。帮我找过档案,和我一起整理过文件。
我的胃部痉挛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失态地冲过去。一阵脱力感袭遍周身,我不得不扶住墙壁。
“死了?”人群听到动静,涌到走廊上,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齐晟闻声转过头,声音轻描淡写,“……这家伙嘴太硬了,打得皮开肉绽硬是不吭一声,我看铁定是个共党。陈副站长亲自打了吐真剂,是日本人留下来的东西,很好用,谁知道一针下去,这家伙心脏突然就停了……”
他们走远了。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然后看到了他。
陈临渊走在最后,白衬衫前襟完全被血浸透,右手还戴着沾血的皮手套,活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的脸色比白布还苍白,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勾着,像是在笑。经过我时,他突然转头。
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我知道自己的眼中一定盛满了杀意,因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奇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转瞬即逝。
“知微。”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立刻摘下了染血的手套,上前一步,“吓到你了?”
我冷笑着,随手抓起茶杯扔在地上,硬生生阻止了他的靠近。瓷片在他脚边炸开,热水溅在他的皮靴上。“畜生。”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陈临渊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已经伸出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嘴唇嗫嚅着,那样子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只是轻声道:“公务而已。”
他转身离开时,我注意到他右腿好像动得更慢,更不自然。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掌声。徐志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军统阎王果然名不虚传。”他微笑着,眼神却冷得像蛇,“不过可惜,最大的嫌疑人死了,线索也就断了。”
陈临渊立正,“是属下失职。不应该急着打那一针。”
徐志明摆摆手,“无妨。既然没人吐口,找不到真正的共党,那就……”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在场的人脸上扫过,“把所有接触过专列计划的人,全部处决。”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未免太过草率。”陈临渊似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后话锋又立刻急转回来,“如果一视同仁,恐被口诛笔伐……”
徐志明冷笑一声,“这个不用担心。谁敢多嘴,军统有的是办法对付他。我告诉你们,南京方面对专列爆炸非常不满。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共党,那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表明我们的态度,给委座一个交代。”他顿了顿,“陈副站长负责监刑,所有处室到场观刑。下午三点,后院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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