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像黑暗中的火苗,照亮了一条险路。
“哈……哈哈……”我故意发出嘶哑的笑声,血沫喷溅在威廉的衣服上。
“你笑什么?”他死死地皱着眉。
我艰难地仰起头,让散乱的头发露出我满是血污却带着讥讽的脸,“我笑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只是私自接近你……”每说一个字,断裂的肋骨都像刀子一样在肺里搅动,“其实只不过是军统的美人计罢了。只要……你和我发生了关系,我再反手告你强暴,保准让你在谈判桌上抬不起头,乖乖地放低价码。”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我看见他喉结滚动,知道他在回忆这几天的每个细节,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你胡说!”他的神态狰狞,但声音已经不稳,“如果是军统派你来的,徐志明怎么会无意间说出你的身份?”
我不慌不忙,嗤笑一声,“徐志明?他的级别……不够,我是由高层……亲自委派,谁想竟让他搅了局——”
我看着他表情的转换,提高了音量,“他的无心之言造成了这种局面,对军统尽是好处,对你却是不利了。一具被折磨而死的尸体显然有更大的作用,比强暴的新闻效果更好——”
威廉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握紧了拳,看得出他正在疯狂计算,计算杀了我可能引发的后果,以及放了我的风险……
叁拾陆
地下室的灯泡忽明忽暗,钨丝发出细微的嘶鸣。每一次光线闪烁,都让威廉·霍华德脸上的阴影更深一分。他的军装袖口上沾着我的血,蓝眼睛里跳动着犹疑的火苗。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我额头滑落,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血珠。每一次眨眼,世界都会变成模糊的红色,然后又重新聚焦在威廉那张因愤怒和踟蹰而扭曲的脸上。
原地兜了几个圈子后,威廉突然对身旁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去查查国军那边的动静,”他压低声音,蓝眼睛里闪着阴鸷的光,“看看他们有没有在找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异常反应。”
其中一个手下领命离去时,铁门闭合的声响在地下室久久回荡。我艰难地抬起肿胀的眼皮,看见威廉正用匕首尖挑开我皮肤上干涸的血痂。
“阮小姐,如果我发现你在故弄玄虚……”他突然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道,匕首顺着我锁骨游走,“我保证——”冰凉的刀尖抵住我喉结,“你会死得非常惨。”
我笑起来,这个动作牵动嘴角的伤口,温热的血又流了出来。
“那还等什么?”我故意让声音带着笑意,“现在就杀了我啊。”看着他瞳孔骤缩的样子,我笑得更加灿烂,“用我一条烂命,让美国人下不来台,老老实实交出密码本,想想就痛快得很。”
威廉的匕首猛地扎进我耳畔的木椅,飞溅的木屑擦过我的脸颊。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我闻到他手套上残留的血腥气。
“你——”他凑近我耳边,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你找死——”
缺氧让我的视野开始泛黑,但我依然保持着挑衅的笑容。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他突然松开了手,我像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刑椅上剧烈咳嗽。
“差点上了你的当,”威廉摘下染血的手套,俯身拍了拍我的脸,“接下来不用鞭子了,我会换种温柔的方式,保证不会让你马上死去。希望一会儿你还能笑得出来。”
“中国有句古话,十指连心。”下一秒,他捏起我的右手,像欣赏艺术品般端详着我修剪整齐的指甲,“不知道阮小姐能坚持到第几根?”
我咬紧牙关,看着他把钳子卡在我拇指指甲的边缘。第一下撕扯的疼痛让我的脊椎像过电般绷直,指甲与甲床分离的瞬间,我差点就叫出声来,却仍旧死死地咬住牙关。
“才第一个就受不了了?”威廉把血淋淋的指甲丢进托盘,金属碰撞声像恶毒的嘲笑,“国民党军统栽培出的特工就这点骨气?”
我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当钳子夹住食指指甲时,我猛地仰头撞向椅背,后脑的剧痛成功分散了注意力。余光里,指甲带着一丝粉色的甲床组织被生生扯下。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忍多久。”威廉改用更细的镊子,尖端探进中指指甲的缝隙慢慢撬动。这种缓慢的折磨让时间被拉成细丝,我听见自己指甲断裂的声音,却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某种奇异的状态笼罩着我,仿佛灵魂正漂浮在身体上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当第四根指甲被拔掉时,我的手掌已经不受控制地痉挛,鲜血顺着审讯椅扶手滴落,汇成小小的湖泊。与此同时,我的视线开始出现黑斑,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在视野里扩散。我知道这是休克的先兆,却奇异地感到平静。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高处那扇巴掌大的气窗突然灌进一阵夜风。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炊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不是美国军人常抽的骆驼牌,而是带着独特的松木焦香。
威廉的另一个手下突然站起身,枪口对准窗户,用英语说了一句“谁在那”。
回应他的是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气窗的铁栅栏像纸片一样被撕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地上的灰尘。我拼命睁大眼睛,却只捕捉到一道残影——那人动作极快,威廉手下的枪刚抬起,就被一记手刀劈在腕关节上。
“啊!”惨叫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黑影一个旋身,右肘精准击中了他的喉结。在他捂着脖子跪下的同时,左腿已经高高扬起,皮鞋后跟重重砸在后颈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破窗到制服不超过五秒。
“再动一下,我就开枪了!”威廉大吼一声,掏出枪来对准黑影。
黑影像豹子般贴着地面窜出。第一声枪响时,他已经滚到椅子后方。子弹打在上面迸出火星,照亮了他小半张脸——只有一瞬间,快到根本看不清。
第二声枪响伴随着玻璃爆裂的声音。黑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侧方,一柄飞刀精准扎进威廉的手腕。在威廉惨叫的同时,他已经箭步上前。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流畅的侧步——那种独特的重心转移方式像电流般击中我的记忆。地牢劫狱那晚,黑暗中的那个身影也是这样移动的,如同鬼魅般精准优雅。后来在炸毁武器专列的夏夜,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也是这样的姿态。
“雪鸮……”我在心中无声地呼唤这个名字,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震得胸口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威廉举枪瞄准,却被黑影一个侧踢,手枪旋转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你是谁?”威廉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美国军方的人——”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拳,直接打在他的脸上。我听到鼻梁断裂的脆响,鲜血立刻从威廉的鼻孔喷涌而出。那人没有停手,第二拳打在腹部,威廉弯下腰的瞬间,一记膝撞重重顶在他下巴上。
威廉踉跄后退,撞在墙上。那人一把揪住他的金发,将他的头狠狠砸向水泥墙。“这一拳,”他说的是英语,声音低沉嘶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浸着刻骨的恨,“是为她的鞭伤。”
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在地下室回荡。威廉被摔在地上,那人单膝压住他的胸口,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这一拳是为她的肋骨……这一拳是为她手腕的勒痕……这一拳是为她嘴角的血……”
威廉的求饶声渐渐微弱,最后只剩下肉体被击打的闷响。那人仿佛不是在打人,而是在执行某种私刑。他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却仍不停手,每一击都带着可怕的力度,以及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疯狂的愤怒。
我想出声,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那人感觉到了,动作突然一顿。他低头看着面目全非的威廉,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头负伤的野兽。
当他转向我时,暴戾的气息瞬间消散。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动作突然变得无比轻柔,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我闻到了更浓的烟草味,混合着一丝我无比熟悉却想不起来的气息。
他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我脸上的血迹,却在碰到我嘴角伤口时猛地缩回,像是被烫伤一般。黑暗中,我听到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来晚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轻轻唤道,那语调里盛着太多我不敢辨认的情绪。
我想看清他的脸,但视线越来越暗。他迅速解开绳索,在我倒下的一瞬间接住了我。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手臂环绕我的力道既不会加重我的伤,又让我感到无比安全。当他的手指碰到我身上的鞭伤时,我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坚持住……”他的声音低沉急促,“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被横抱起来,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物,我能听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包围着我,让我想起专列那晚,那个同样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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