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翻涌,我快步走向出口,冷风扑面而来时,正看见三辆黑色轿车驶离站前广场。车尾灯晕开两团朦胧的红,像宣纸上洇开的血渍。最后一辆的后排车窗映着路灯,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人影轮廓。
轿车转过街角的瞬间,后排车窗忽然降下半寸,人影似乎侧了侧头,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他侧脸的轮廓,那么清晰又那么虚幻。月光在车窗上折射出一道银线,像极了我们初次见面时,他纽扣上晃过的冷光。
站台大钟敲响第九下时,我终于再次挪动了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啼叫,清越得像是某种暗号。
手里的相机突然变得千斤重。这里面藏着的,不仅是密码本影像,或许还有一个真相。风吹开了夜雾,而我的视线却模糊了。
夜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我的鞋尖上。
弯腰拾起,它在我指尖颤动,像极了我不敢宣之于口的那个猜测,那么重,又那么轻。
叁拾玖
十月末的南京街头,梧桐叶渐渐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我站在军统南京站会议室的窗前,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军裤暗袋里的胶卷,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相机已经在我身上三天了。我必须尽快将它送回上海,交给老周。可徐志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在我周围逡巡,我清楚他还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此刻若贸然提出提前返沪,无异于自投罗网。
“阮秘书,会议要开始了。”
身后传来提醒,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会议室中央的长桌。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徐志明带着一队人走了进来。我抬眼望去,陈临渊跟在他身后,军绿色的斗篷衬得他肩线格外挺拔。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在看到我的瞬间停留。这一秒,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翻涌的柔情和暗流。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这种注视越来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而我则不再反感,反而心跳加速。
“诸位。”徐志明在主位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威廉·霍华德的副官自杀案已经结案。美军方面承认是内部矛盾,不愿家丑外扬。”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不过诸位放心,这种小插曲不会影响密码本的交接,美方重新派了一个负责人,经过重新谈判,刚刚已经顺利交接完毕。”徐志明的声音里带着志得意满,“共军这次是插翅难逃了。”
会议室里响起稀落的掌声。
“不过——”徐志明突然话锋一转,“目前形势一片大好,优势在我。因此我认为陈副站长这样的人才应该留在南京统筹全局。”他目光转向我,“阮秘书作为陈站长的女朋友,算家属,自然也可以一同留下。”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留在南京?那密码本怎么办?老周还在上海等着。我下意识瞥向陈临渊,只见他神色如常,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徐长官的好意,属下心领了。”陈临渊声音平静,“但南京刚刚剿灭地下党据点,上海却不然。地下党无孔不入,上海站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更何况周站长对我有知遇之恩,剿共关键时期,我理当回去助他一臂之力。”
徐志明眯起眼睛,“陈副站长对党国忠心可嘉,但南京更需要你。”
“南京有您坐镇足矣。”陈临渊不卑不亢,“委座工作繁忙,无暇见我,我已经给他老人家去了封亲笔信,写明心意。临渊个人升官事小,为党国解忧事大。如今密码本交接已完成,我留在南京实在无甚大用,不如尽早回上海部署下一步行动。委座回了信,只有短短几个字,"中正心甚慰,准之"。”
说到最后时,他故意放慢加重了语调。
徐志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看着两人无声的较量。陈临渊每句话都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展示了忠心,又不露痕迹地拒绝了徐志明的安排。尤其是写信的事一出口,就是十个徐志明也阻拦不得。
“既然陈副站长去意已决……”徐志明不得不让步,目光却落在我身上,“阮秘书也一起回去?”
“自然。”陈临渊替我回答,“知微是我的女人,自然是我在哪里她在哪里,况且……”
“况且什么?”徐志明眯起眼睛。
“况且我们打算结婚了。”陈临渊轻声道,握住我的手,坚定又温暖。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我的心脏。我猛地转头看他,见他侧脸在阳光下如同大理石雕塑,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这不是我们商量过的剧本。
“恭喜。”徐志明干巴巴地说,目光却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垂下眼帘,心跳如鼓。陈临渊又一次在关键时刻为我创造了条件。这个念头和那些挥之不去的疑问已经如野火般在我心中蔓延。
散会后,陈临渊轻轻拉住我的手腕,“车票已经买好了,下午三点的火车。”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么快?”
“夜长梦多。”他简短地回答,目光深沉如潭水。
回酒店收拾行李时,我的手一直在颤抖。相机贴在我的腿上,像一块烧红的炭。陈临渊提前买好车票的举动似乎有些刻意,还有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不敢深想其中的含义,却又控制不住思绪翻涌。
火车站人流如织,月台上人来人往,卖报童的吆喝声与蒸汽机车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陈临渊始终走在我外侧,若有若无地将我与拥挤的人群隔开,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让我的心又乱了几分。他换下了军装,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阳光穿过站台的玻璃顶棚,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小心台阶。”他低声提醒,手臂虚扶在我腰后。
与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提醒,不一样的是我的心境。
火车鸣笛进站,陈临渊护着我上了车厢。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整洁舒适。他放好行李,转身对我说,“你先休息,我去打些热水来。”
包厢里暖气很足,我脱下大衣挂在衣钩上。陈临渊将我们的行李安置好,然后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火车很快启动,窗外的月台开始缓缓后退。
“该吃药了,我去倒水。”他忽然道。
我正要开口,乘务员推门而入,“先生小姐,需要茶水吗?"
陈临渊点点头,乘务员正要倒水,火车突然一个颠簸,乘务员手中的茶壶倾斜,温热的茶水猛地泼在陈临渊右肩。西装立刻洇开一片水渍,他皱眉解开纽扣,白衬衫被浸湿后几乎透明,紧贴在肩胛骨下方。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乘务员慌忙道歉。
陈临渊摆摆手表示无碍,转身去拿手帕。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右肩胛骨下方有一处明显的烫伤疤痕,形状如同展翅的蝴蝶。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十六年前,阿雪哥哥为了救我,被滚烫的热水浇在右肩,留下了永久的疤痕。记忆中的疤痕与眼前的重叠在一起,位置、形状,都与陈临渊肩上的如此相似——连边缘不规则的锯齿都如出一辙。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声。
“知微?”陈临渊见我愣神,试探着唤了一声,见我盯着他的肩膀怔愣,手指突然僵住。我们的视线相撞,他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越是着急,那些珍珠母纽扣就越是从他指尖滑脱。第三颗扣子错位了两次,他不得不重新解开再系——这发生在那个连枪械拆装都分秒不差的军统王牌特工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你的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弄的?”
他神色微变,随即恢复了平静,“干我们这行的,受点伤很正常。”语气轻描淡写,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却飘向窗外飞逝的稻田。
茶水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倒映着陈临渊微微扭曲的脸。我盯着那片晃动的光影,突然伸手按住他正要系最后一颗纽扣的手腕,“我见过一模一样的伤。”
他的脉搏在我指尖下骤然加速。
“<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二十年,我的老家。”我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他腕间的皮肤,“有一个人为了救我,被沸水浇在右肩。后来那人失踪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茶水倒影里,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远处传来列车员报站的声音和火车轮轨撞击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陈临渊的喉结滚动得更明显了,呼吸声越来越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气音,又立刻抿紧嘴唇——是人在极力压抑某种强烈情绪时才会有的神态。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连手指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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