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用尽生命最后的全部力量,发出了嘶哑却石破天惊、震撼了整个走廊的呐喊:
“中国共产党——万岁!!”
声音刚落,电光火石间,她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向旁边坚硬无比的水泥墙壁。
“砰——”
一声闷响,沉重得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骤停了一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瘦削的身体软软地滑落下去,额角处赫然是一个可怕的窟窿,鲜血如喷泉般汹涌飙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墙壁和她身下的地面,那么红,那么刺眼,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眼中最后睁开的一丝缝隙,也永远地湮灭了神采。
死寂。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鲜血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和某些人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徐志明的脸色瞬间铁青,扭曲得像恶鬼,他的如意算盘被决绝的死亡撞得粉碎。
程锦年也惊呆了,脸上的狰狞僵住,转而变成一种极度的恼羞成怒。
“该死!”她尖声咒骂,上前狠狠踢了一脚那毫无生气的躯体,“拖走!扔出去喂野狗!”
两个特务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苏青黛拖走了。地上只留下那道长长的、断断续续的血痕,和那一大滩还在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泊。
徐志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散了!都给我滚回去!”
人群像受惊的兔子,无声地、迅速地溃散,没人敢再多看那滩血一眼。
我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几秒后,才挪动灌了铅的双腿,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不能去看陈临渊,不能有任何交流。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红,耳边是持续的尖鸣。青黛最后的眼神,呐喊,那声闷响,喷溅的鲜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又是怎么捱到下班的。程锦年似乎来过,说了些什么关于权力、关于陈临渊失势、关于她如何风光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记得要维持表情,要动作如常。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
伍拾陆
深夜,回到陈公馆,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这声轻响仿佛抽掉了我全身最后一丝支撑的骨头。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所有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天旋地转,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我直直地向前瘫软下去,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有哭声。极致的悲痛扼住了喉咙,只有滚烫的眼泪疯狂涌出,浸湿了一小片地板。心脏疼得缩成一团,每一次抽泣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痛得无法呼吸。我蜷缩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凋零的叶子,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哀鸣。
就在我被这灭顶的悲伤彻底吞噬时,一双手臂猛地从身后环住了我。那么用力,那么紧,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带着同样无法言说的颤抖。
是陈临渊。
他把我死死地箍在怀里,滚烫的嘴唇带着灼人的温度,一遍又一遍地、重重地落在我的额头、我的发间,吻去我汹涌的泪水。那亲吻不像往常那般带着怜惜,而是充满了同样的痛苦和一种近乎野蛮的相互确认——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彼此是这黑暗里唯一的依靠。
我转过身,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那真实的温暖和力量。他的制服冰凉,布料硬挺,蹭着我的脸颊,可底下那颗心脏正和我的一样,跳得疯狂而疼痛,擂鼓般撞击着彼此的胸腔。
我们就这样在门厅昏暗的光线里紧紧相拥,倒在地板上,像两只在暴风雪中迷失、终于找到彼此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依偎着,舔舐着对方看不见的、鲜血淋漓的伤口。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的,只有这窒息的拥抱和交织的泪水,才能稍微宣泄那足以将人撕裂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颤抖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无声的泪仍在流淌。他稍稍松开我一点点,手指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替我擦去泪痕,他自己的眼眶也是通红一片,里面盛满了和我一样的、深不见底的哀恸。
我们额头相抵,呼吸交融,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破碎不堪却又强行拼凑的影子。
在这令人心碎的静谧里,他极低极低地,在我耳边撕扯出那个我们不得不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坚持下去……为了青黛同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脏里硬挤出来。
我闭上眼,更紧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然后,重重地、用尽全部残存气力,点了一下头。
滚烫的泪珠再次汹涌而出,砸在他的手背上,也砸在这漫无边际的黑夜里。
我们终究,没能快过死亡的脚步。
而这条用同志生命铺就的血路,我们还得拖着残躯,咬着牙,走下去。
——
夜色浓得化不开,窗棂外偶尔漏进一两声遥远的梆子,更衬得这方寸天地死寂如墓。小泥炉上的陶罐还温着,散发着淡淡的鸡汤暖香。他方才端来的那碗已见了底,暖意从胃里一点点蔓延开,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我放下碗,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曾盛满我认定的虚伪与残忍,此刻却只有一片沉静。喉间哽得发痛,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轻飘得像窗台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四六年……我刚进上海站没多久,那次劫狱……那个制造混乱、帮助我们的黑影……”
他眸光未动,只轻微地颔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想起了某个久远而惊险的瞬间。
“是我。”他轻轻地说:“那是我第一次与你并肩作战。虽然,你并不知道。”
是他。那个行动迅捷如鬼魅,手段凌厉,几乎以一人之力扭转了被动局面的身影,真的是他。我下意识地接了下去,仿佛要抓住这难得的不那么沉重的话题,“原来在百乐门跳舞时,你是故意让我拿到了钥匙。”
“一石二鸟。”他承认得干脆,笑意加深了些,却依旧带着算计的精光,“给了你一把复刻的,方便你行事。更重要的是,我偷换了赵铁柱手里那把真的,借周世安的手杀了他。”
“我当时看见你若无其事地拿出钥匙时,可是吃了好大一惊。”我回忆往昔,轻笑一声。
短暂的、近乎温情的沉默被更沉重的记忆打破。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码头仓库,林默生……”
他眸光未曾闪烁半分,直直地迎着我,给出了更确凿、也更残忍的答案,“是我。”
两个字,利刃般。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意,无法抑制。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沉默了一息,终于还是开了口。
“林默生是叛徒。”
“被捕第三天就已经签了自白书,摇尾乞怜。所谓的拷问,不过是走个过场,表表投诚的忠心。周世安乐得看戏,更乐得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淬着冰冷,“他早晚会说出你的名字。知微,”他的语气重若千钧,带着明显的后怕,“如果我不杀他,被吊上绞架、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被拔掉指甲灌辣椒水,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就是你。”
眼前猛地眩晕,审讯室里那潮湿阴冷、弥漫着铁锈和死亡气息的空气仿佛再度挤压过来。我记起来了,清清楚楚——周世安逼问林默生"春蚕"是谁。林默生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眼睛缓慢却无比明确地移向我所在的方向。那一瞬,我血液冻僵,几乎听见命运铡刀落下的风声。
是了,就是那时——一道银冷的光猝然刺入!是陈临渊手里的钢针,精准狠戾地扎进林默生被迫按在木凳上的手指,深可见骨。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炸开,林默生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那未及出口的指认,便被这骤然的极致痛苦彻底打断。
原来那不是刑讯流程里冷冰冰的一环。是拦截。
这些年,我对林默生之死所有的疑窦、所有隐晦的不安,此刻全都找到了答案,而这答案血淋淋,几乎将我整个认知劈开。我恨了那么久,恨他的残忍,恨他的冷血,恨他手上沾着同志的鲜血……却从未想过,那或许是为了我而沾。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大局,仅仅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喉咙里像是被粗糙的沙石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就是这双手扣动了扳机,结束了叛徒的生命,替我挡下了即刻降临的灭顶之灾。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积年的恨意筑起的冰冷高墙,在这片寂静里一块一块地松动、剥落,露出内里早已被震撼得不知所措的核。崩塌是无声的,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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