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了?”我蹙眉,“不是都被……”
“他那种人,怎会甘心就此沉寂,熬到退休?”陈临渊停下脚步,眼神冷冽,“负责监视豫园的同志发现,最近他几次三番派人试图接近豫园外围,虽然都被挡了回去,但显然没有死心。结合你刚才带来的消息……”他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我记起一桩旧事。周世安早年曾与当时在财政部任职的沈柏年,也就是沈嘉耀的叔父,有过一段不算浅的交情,甚至一度称兄道弟。”
我瞬间明白了,“他想打感情牌?通过这层旧关系,接触甚至拉拢沈嘉耀?” “正是。”陈临渊语气肯定,“周世安必定是嗅到了沈嘉耀的重要性,想绕过程锦年和徐志明,甚至绕过毛人凤,直接拿下策动沈嘉耀效忠的功劳,以此作为东山再起的最大筹码。他向来自负,又熟知<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逢迎之道,必然认为这是绝佳的机会。”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为了个人野心,周世安会不择手段地鼓动沈嘉耀,甚至会利用旧情施加压力。他就像一颗埋在我们计划旁的炸弹,随时可能将一切炸得粉碎,甚至将沈嘉耀更快地推向对立面。
陈临渊回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我,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决断,“必须清除这个障碍。于公,为了策反沈嘉耀;于私,”他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恨意,“他也该偿债了。”
我们对视着,无需更多言语,默契已然达成。
“他树敌众多,尤其是现在失势,落井下石的人不会少,”我迅速开始分析,“但要快,要准,要让他再无翻身可能,更不能让他有机会攀咬出沈嘉耀叔父这条线。”
“没错。”陈临渊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像一个猎手终于锁定了猎物的弱点,“我们需要一场''意外''的清算。让他倒在自己的贪婪和所有人的厌弃之下。”
“周世安被削权后,一直试图另寻靠山,与党通局,也就是中统的几位旧人走得颇近,虽然实质交易不多,但足够做文章。”陈临渊道:“第一步,把他与党通局私下会面、抱怨保密局对他不公的事,透露给毛人凤的亲信。毛人凤气量狭小,最恨手下人与中统牵扯,尤其周世安这种知晓不少旧日机密的人,一旦疑心他脚踩两只船,甚至可能用机密去向中统献媚表忠,必会勃然大怒,心生杀机。”
我点头,接着说下去,“疑心一起,他往日那些劣迹便会重新被审视。第二步,你之前暗中收集的那些证据可以派上用场了。比如倒卖军需物资、克扣行动经费等等,匿名寄给他的政敌、南京监察部门,以及……毛人凤本人。雪上加霜,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止无能,更是蛀虫。”
“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沉思片刻,继续说道:“要让程锦年和徐志明''意外''地得知,周世安正私下利用与沈嘉耀叔父的旧谊,试图绕过他们,抢先接触甚至说服沈嘉耀。以他们的野心和控制欲,绝不能容忍一个失势的前任来触碰功劳,挑战权威。这会成为压垮周世安的最后一根,也是最有力的一根稻草。”
陈临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三管齐下。上层疑其背叛,同僚揭其腐败,现任掌权者怒其越界揽权。周世安顷刻间便会众叛亲离,人人都欲除之而后快。”
细节被反复推敲,每一步的时机、执行的人选、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都在低语中被逐一明确。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启明星悄然升起在天际。 我们毫无倦意,精神都处于一种高度的紧绷状态。灯光下,他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但眼底的锐利未曾稍减。 “知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这件事,我来主导。你……” “我们是一体的,临渊。”我打断他,目光坚定地回望,“仇恨是共同的,任务更是共同的。”
他凝视我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和牵挂在无声中静静地流淌。
“好。一切小心。” 计划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很快,保密局内部关于周世安与党通局勾结的流言悄然扩散,带着精心编织的细节,精准地触动了毛人凤那根敏感的神经。据说毛人凤在办公室大发雷霆,摔了杯子,骂周世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紧接着,那些记录着周世安贪污腐败的铁证,如同长了眼睛般,分别出现在了最能发挥它们效力的地方。检举信如同雪片,一时间,周世安成了众矢之的。
最后,周世安遣人造访豫园的事传遍站里,传进程锦年和徐志明的耳朵。
效果立竿见影。 不过短短数日,曾经叱咤风云的周世安便以惊人的速度垮台。保密局以“涉嫌贪污、泄密、勾结外部势力”为由,直接将其逮捕,不容任何申辩。政敌们蜂拥而上,落井下石。而徐志明更是毫不手软地提供了几桩周世安近期“擅自行动、干扰重要任务”的证据,彻底钉死了他的棺材板。
没有公开审判,只有内部冰冷的裁决。一颗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弃子,最好的归宿就是消失。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书房里临摹字帖,试图让过于紧绷的心神稍稍平静。
陈临渊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清冷气息。“解决了。”
我放下笔,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他缓步走到我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我微凉的指尖,手臂环过我的腰际,从背后将我拢入怀中。我没有丝毫迟疑地向后靠去,将头轻轻倚在他宽阔的肩上。他的下颌蹭了蹭我的鬓角,气息温热地拂过耳际。
“障碍扫清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我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体温。“我知道。”我的声音很轻,却同样坚定,“钥匙,总会找到的。” 我们相拥着,无声地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力量。
陆拾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稍稍分开,却并未远离,仿佛有一种无形的丝线依旧缠绕着彼此的指尖与目光。
小花园里残存的几株晚桂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发着幽香,混合了泥土湿润的气息。我们默契地并肩走进这片被低矮围墙环绕的方寸之地。
走在碎石小径上,脚步声轻悄。我们都在思考,思考一个足以撬动沈嘉耀的计划。
几乎是同时,我们停住了脚步,转向对方。
“沈嘉耀其实并非铁板一块,”我先开了口,“只是身处其中,当局者迷,需要有人把他刻意忽略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在他眼前。这是第一步,激发他残存的良知。”
陈临渊的目光与我在空气中交汇,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深沉的认同与同步的思虑。“良知,”他接上,声音低沉而肯定,“这是第一把钥匙。但要撬动他,还远远不够。他重情,否则不会因叔父受制而如此妥协。”
我立刻跟上他的思路,仿佛共享着同一个大脑,“他叔父是他最大的后顾之忧。必须让他看到,我们有能力,也有诚意,为他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这是第二步。”陈临渊点点头,“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摸清情况,谋划救人方案。”
我轻轻颔首,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红砖色的墙垣,思绪却飞得更远,“然而,即便良知被唤醒,后顾之忧得以解决,我想他最需要的仍是一份对未来的确信。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将身家性命交付。如果前两步顺利,他必然会要求见到能给他承诺的人,以此试探我们的诚意,也求一个心安。”
“这是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陈临渊望进我的眼睛,仿佛我的话语精准地叩响了他心中的同一根弦,“我们必须及时与延安联系,届时给他这份''确信''。”
三管齐下,层层递进。每一步的考量,每一个可能的反应,都从我们口中交替说出,严丝合缝,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不需要过多的解释,甚至不需要眼神的确认,我们的思维以惊人的同步性,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这种灵魂高度契合的感觉,甚至比任何肢体的接触更让我心悸。在硝烟与阴谋中浸染已久,我们彼此早已习惯了孤独的思考和判断,此刻却找到了另一片完全契合的灵魂拼图。无需多言,彼此已然明了。
我们站在花园里,却仿佛站在一片坚不可摧的阵地上。
“那么,开始吧。”他轻声道。
“开始。”我点头。
——
通过同志们的监视,我们很快发现了唯一的突破口——沈嘉耀是虔诚的基督徒,每周日夜晚会前往圣尼古拉斯教堂做礼拜。
情报显示,这是他唯一被允许的、相对规律的外出活动。尽管周围必然布满了程锦年和徐志明安排的眼线,但这已是唯一可能接近他的机会。
周日夜晚,天空又飘起了雨丝,淅淅沥沥。我换上了一套浆洗得发硬的粗布短褂,脸上涂抹了深一度的油彩,眉毛加粗,嘴角下垂,一顶破旧的毡帽压低了帽檐,眼神疲惫,皮肤粗糙,俨然一个疲惫不堪的黄包车夫。
我将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藏进袖口暗袋,手枪塞在黄包车的坐垫之下。检查无误后拉起车,融入了昏黄路灯下湿漉漉的街道,向着教堂附近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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