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快步走出豫园，就在即将上车时，我下意识瞥向不远处，心中猛地一凛——另一队黑色的轿车正朝着豫园大门疾驰而来！


    不是我们的人！


    心脏瞬间揪紧。我来不及细想，立刻示意"渔夫"同志和沈嘉耀上车，自己则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试图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后视镜里，几辆黑色轿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高速逼近。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豫园外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狠狠地撞在我的心上。


    车门打开，一道纤瘦却凌厉的身影率先跨出，呢子军大衣的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是程锦年！她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豫园大门，旋即精准地落向我们这辆正欲启动的车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心脏骤然缩紧，但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却异常稳定，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们的同志迅速做出了反应。几个身影从暗处猛地扑出，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目标直指几辆轿车的轮胎和试图下车的特务。他们在用生命为我们争取时间，每一秒都浸透着鲜血和决绝。


    “坐稳了！”我的声音冲出喉咙，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福特轿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骤然窜了出去。巨大的推背感将我们三人死死按在座椅上。


    后视镜里，枪战愈发激烈，火光闪烁，人影扑倒。程锦年几乎在我们的车冲出去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拦截的同志一眼，径直拉开车门，闪电般坐到了驾驶位上！


    她的目标明确至极——那就是我们！


    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全部转化为操控这辆钢铁机器的冷静。


    必须冲出去！"渔夫"同志和沈嘉耀的性命安危都系于我一身，我不能辜负同志们的牺牲，必须把他们带出去！


    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冲过豫园外的街口，一头扎入迷宫般的巷弄之中。上海的弄堂狭窄而复杂，是唯一可能摆脱追兵的机会。


    方向盘在我手中飞快地旋转，轮胎摩擦着湿滑的石板路面，发出刺耳的尖鸣。车身剧烈地摇摆，每一次拐弯都仿佛要甩出去，又被我强行拉回轨迹。我的精神高度集中，视线快速扫过前方和两侧的后视镜，预判着下一个弯道，计算着最佳的通过角度。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已是凌晨时分，偶尔有被惊扰的路人发出短促的惊叫，慌忙避让。


    “追上来了！很快！”沈嘉耀的声音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从后视镜看去，心猛地一沉。程锦年的车如同鬼魅般死死地咬在后面！不仅车辆性能优越，更可怕的是驾驶者的技术极其老辣狠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无论我如何刁钻地变道、穿插，都无法拉开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弄堂里被放大，震耳欲聋。我的心跳声似乎也融入了这疯狂的节奏，咚咚地敲打着耳膜。肩负的重任和身后穷追不舍的威胁掺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逼疯。


    但我不能疯。甚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感受着方向盘的细微震动，计算着下一个路口的角度。速度表的指针在不断攀升，危险的红区近在眼前。


    这样下去不行。程锦年的车更快，她的驾驶技术很可能在我之上。仅靠纯粹的追逐，我们迟早会被逼入绝境。必须做点什么阻止她！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估算着距离和相对速度。


    “沈先生，帮我看着后面车的距离！”我语速极快，目光依旧紧锁前方。


    沈嘉耀立刻应声，半侧过身，紧盯着后方。


    前方是一个右向的急弯。就是这里！


    我猛打方向盘，利用车尾的轻微甩动修正过弯轨迹。在车子即将摆正的刹那，我右手稳住方向盘，左手飞快地探入腰间，拔出手枪。


    没有时间瞄准，甚至没有时间回头。我将手臂伸出驾驶座的车窗，枪口朝后，凭借着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对后视镜中模糊车影位置的瞬间判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尖锐地刺破了街巷的喧嚣。后坐力震得我的手臂微微发麻。


    透过右侧后视镜，我看到程锦年那辆车的挡风玻璃瞬间炸开一片蛛网般的白色裂痕，中间还有一个明显的弹孔。她追车的速度顿挫了一下，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射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下意识地规避。


    成功了！我心中刚掠过一丝微弱的欣喜，却立刻被更大的沉重取代。


    那辆车只是迟疑了一瞬，随即又以更凶猛的速度追了上来！破裂的挡风玻璃后，我几乎能感觉到程锦年那双冰冷眼睛里迸射出被彻底激怒的火焰和必杀的决心。她的顽固和强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点阻碍，远远不够。


    冷汗终于还是沿着我的鬓角滑落。


    普通的射击无法逼停她。除非……除非能精准地打中她的轮胎，或是更致命的位置，比如油箱。但那需要探出大半个身子，需要稳定的瞄准和射击时间——在这高速追逐、不断颠簸转弯的巷子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更重要的是，一旦我那样做，我的侧脸和我的身形，必将彻底暴露在程锦年的视线里！


    她会立刻认出我。


    到时候，不仅仅是任务失败被捕，"渔夫"同志和沈嘉耀也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重要的是整个获取渡江部署的计划都会毁于一旦，那将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怎么办？


    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选择，却又一个个被迅速否定。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紧贴着冰凉的座椅皮革。方向盘变得滑手，我不得不更用力地握住。


    两全其美？世间安得双全法！绝境似乎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要将我们彻底吞噬。高速行车带来的风噪声如同鬼哭，灌满车厢。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要走到那最后一步，用暴露换取一线渺茫生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们的车冲过一个十字巷口，右侧一条更狭窄的岔巷里毫无预兆地冲出了一辆木板车！上面堆满了圆滚滚的西瓜。


    推车的小贩看样子像是被狂飙而至的汽车吓傻了，惊叫一声，下意识猛地一推车把，想要强行冲过路口，却反而让木板车彻底失去了平衡，猛地侧翻在我们的车后，正正挡在了路中央！


    “哗啦啦——嘭！”


    满车的西瓜如同炮弹般滚落、砸碎、飞溅开来。鲜红的瓜瓤和汁液瞬间铺满了后方整片路面，形成了一片狼藉又湿滑无比的障碍区。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抓稳！”我厉声喝道，恨不得将油门踩穿，方向盘猛地向左打，避开几块飞滚过来的西瓜，轮胎碾过一小片狼藉，微微打滑，又被我死死控住。随即又是一个连续的右拐，钻入右侧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幽深小巷。


    与此同时，我清楚地听见身后传来刺耳到极致的急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叫，紧接着是一声沉闷撞击，似乎是什么东西撞上了那堆狼藉。


    然后便是程锦年那尖锐的咆哮和大骂声，充满了气急败坏和功亏一篑的狂怒。


    她被拦住了！至少暂时被拦住了！


    我不敢有丝毫松懈，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利用这宝贵的间隙，我将驾驶技术发挥到极致，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左冲右突，专挑最窄、最复杂的路线穿行。


    一连转了七八个弯，彻底远离了那片区域，身后的引擎声和追杀的气息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我缓缓将车速降了下来，剧烈地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几乎无法从方向盘上松开。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一片冰凉。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的呼吸声。


    我缓缓将车停在芦苇荡岸边，熄了火。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回归。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残留着方才与死神赛跑的惊悸，以及与程锦年首度交锋的冰冷触感。


    陆拾玖


    江风凛冽，吹拂着我额前的碎发，也试图吹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紧绷。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和江面反射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小船模糊的轮廓。等待接应的同志最后检查了一遍船只，确认了风向与水流。


    沈嘉耀站在我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眼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时不时望向江面，又时不时落回我身上，欲言又止。


    分别的时刻就在眼前，这一别，或许就是天涯海角，再会无期。他是奔向新生与光明，而我仍要留在这片泥泞与黑暗里，继续我的战斗。


    "渔夫"同志转过身，称呼已然变了，“嘉耀同志，准备好了吗？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