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翻涌,每一个都令人窒息。我想问他,想抓住他的手臂,让他告诉我实话,不要再瞒着我,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里是照相馆,隔墙有耳。我们之间,早已习惯了用隐语和眼神传递信息,习惯了将最汹涌的情绪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我不能问。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地。
我只能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藏起眼中那些惊惧与不安。
“临渊……”我轻声唤他,声音微颤,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心跳声曾无数次在黑夜中给予我安慰和勇气。可此刻,我却听出了那规律节奏下,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波澜。
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搂紧了我,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
“好了,先生太太,看这里!”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新的背景布已然换好,是烟雨朦胧的西湖。
闪光灯再次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盈满视野。
我在那片令人眩晕的白光里,紧紧依偎着身边的男人,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海潮,在疯狂地拍打撞击。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他拥着我的手臂,坚实而有力。
而我与他十指相扣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柒拾贰
黄包车在陈公馆前停稳。陈临渊先下了车,付了钱,又回身向我伸出手,稳稳扶我踏下脚蹬。
他一手提着几个不大的纸包——是刚才买的几样时兴的点心,另一手仍牵着我的手,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厅内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早春傍晚的微凉。
“饿不饿?”他将点心放在茶几上,转身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声音里带着一丝逛累后的慵懒,却又满是自然而然的关切。
我点点头,“有一点。”在街上不觉得饿,回到这熟悉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空间,精神松弛下来,胃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空落。
他笑了笑,冷峻的眉眼在廊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厨房里应该还有些食材。不过……”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我的手艺,你清楚的。”
想起他在南京做早餐的往事,我不由莞尔。“一起吧。”我脱口而出。或许是这傍晚的宁静太过熨帖,让人生出一种想要沾染烟火气的冲动。
他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含着一点期待,像是急于要抓住些什么。“好。”
厨房宽敞却冷清。不锈钢的灶台泛着冷光,巨大的冰箱寂静无声。一些食材零零散散地置于其中,青翠的蔬菜、鲜红的番茄、用油纸包着的肉类,为这缺乏烟火气的地方增添了几分生机。
陈临渊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检查了一下食材,侧头看我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知微,”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挑衅,“我们来比一场如何?”
我正拿起那条王妈以前用的蓝布围裙,闻言手指一顿,心中猛地一刺,鼻腔骤然涌上强烈的酸涩。
那时……王妈总是系着这条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将最普通的食材变出最可口的菜肴。她经常给我多盛一碗汤,会在我晚归时温着一碗热粥,会用慈爱又带着担忧的目光追随着我。最后,她为了让我活下去,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死亡,那么决绝,那么平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我慌忙低下头,不想破坏此刻这来之不易的温馨。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起了我的下巴。陈临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揩过我微湿的眼角。
他声音低柔,带着刻意的轻松,“比赛看谁做的菜好吃。输的人,”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负责洗碗一个月,怎么样?”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转移我的注意力。我吸了吸鼻子,将那阵汹涌的悲恸压回心底,努力挑起眉,做出不服输的样子,“好啊,比就比。陈副站长可别输了不认账。”
他低笑出声,眼神宠溺,“求之不得。”
比赛开始。
我系好围裙,熟练地处理起食材。刀在砧板上落下轻快均匀的节奏,鸡胸肉转眼变成大小均匀的丁块,辣椒、葱姜也很快备好。热锅、下油、煸香、滑炒……动作一气呵成。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余光里,陈临渊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他拿着刀的样子,比握枪还要慎重几分。切出的肉块大小不一,洋葱被他弄得眼泪汪汪,手忙脚乱地去调灶火,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平日里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特工精英,此刻在厨房方寸之地,竟显得有些笨拙又可爱。
我强忍着笑意,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鸡丁,让每一块都均匀裹上酱汁,色泽渐渐变得金黄诱人。
最终,我那盘宫保鸡丁色泽红亮,香气扑鼻。而他那盘……勉强能看出是炒鸡丁,但色泽暗淡,几块边缘明显焦黑,卖相实在令人担忧。
他端着自己的“作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若无其事地走向小餐厅,“吃饭。”
我跟着坐下,看着他面前那盘菜,实在不忍心。“吃我这个吧,”我把我的盘子推过去,“你这个……还是别勉强了。”
他的筷子却已抢先落下,精准地夹起一块卖相最堪忧的、焦黑的鸡丁,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我紧张地看着他。
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似乎在努力吞咽,但随即又夹起一大筷,塞进嘴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我伸手去拦他的筷子,“别吃了!都焦了,会吃坏肚子的!”
他避开我的手,又连着吃了几口,直到那盘失败的鸡丁被消灭了大半,才抬眼看我。他的眼角微微泛红,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呛的,但眼底却漾开真实而温暖的笑意,模糊了眼角那几道细碎的纹路。
“我输了。”他宣告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愉悦,“洗碗一个月,心甘情愿。”
我愣住,看着他被辣得有些发红的嘴唇和那双含笑的眼,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酸涩涩,又暖意融融。他哪里是真的想比,他分明是故意用他的笨拙和失败来衬出我的能干,来驱散我因回忆而生的悲伤。
“但是,”他指了指我那盘几乎没动的宫保鸡丁,语气带着真正的遗憾,“这个,我得留着明天慢慢享受。现在,”他摸了摸胃部,做出一个夸张的苦脸,“需要点清粥小菜来安抚一下。”
我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眶却再次发热。
他不仅是最优秀的特工,也是最好的爱人。他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的心情。
这顿饭我们吃了很久。我又熬了些清粥,拌了两样小菜,我们坐在灯下,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我吃,偶尔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粥米淡淡的香气和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温馨。
饭后,他愿赌服输,系着那条蓝布围裙去洗碗。水流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传来,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略显生疏却异常认真的背影,只觉得内心前所未有地安宁。
我窝在沙发里,目光掠过客厅墙角那架蒙了层薄灰的斯坦威钢琴,轻声道:“临渊,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他正好擦着手走出来,闻言笑了笑,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用手指抹了抹琴键上的灰,然后坐下。
流畅优美的音符流淌出来,是肖邦的《夜曲》。他微垂着眼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柔和,那些杀戮、阴谋、算计留下的痕迹,在这一刻被音乐悄然抚平。
一曲终了,他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坐在他身边,像很久以前在南京那样,从身后环住我,温热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
“试试看,还记不记得?”他引导着我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生疏是难免的,但在他的带动下,那些熟悉的旋律渐渐被唤醒。我们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交错、跳跃,奏出不算完美却足够动人的合音。他的气息包裹着我,心跳透过背脊传来,与我的渐渐同频。
他低下头,下巴轻蹭我的发顶,感叹道:“弹得很好,以后不用我教了。”
我靠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
后来,我们窝在沙发里,共盖一条柔软的羊毛薄毯。他拿着一本叶芝的诗集,低声读给我听。低沉动听的嗓音念着那些缱绻的诗句,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壁炉里没有生火,但窗外夜色静谧,室内灯光暖融,他的怀抱温暖坚实。我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内心充满了安宁。
气氛太好,好到那些平日里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區,似乎也有了探问的勇气。
我仰起脸,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轻声问:“临渊,你去过延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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