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里！”


    “滚出去——”


    “支持死亡自由！拒绝安乐死！”


    ……


    一声声的抗议已经将民众们满腔的不甘、绝望和愤怒推上了某个高度，他们开始一步步朝前走，像是丝毫不畏惧队员们手里的抢。


    那个领头喊话的人，依旧走在最前面。他走起路来动作稍有点奇怪，一步一顿的，速度并不快，但后面的其他人却没有越过他，并且始终跟着在他身后。


    民众们步步逼近，因为遮掩了头脸，队员们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也感受不到他们的畏惧，陷入一种哪怕开抢对方也丝毫阻止不了他们后退的困境里。


    “拒绝安乐死……”方星桐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他们为什么连这件事都知道？”


    知道防咬嘴套的事情不奇怪，因为这事在会议时提过数次，引发过争执，部队里队员这么多，不少是原本驻守港云城的队员，反对最激烈的也是他们，他们听到争执，知道这个提议，泄露出去也并不奇怪。


    可是安乐死的事，方星桐在参与这次行动前，听上面的人提过，那时对方也表示这事只在城内秘密会议时提过，且仅仅只提过一回——是在确定了病毒会经由母体传染之后，那次就因为提案太过残酷无情反人类，直接被驳斥掉了。


    这也是上面紧迫推动他们此次任务的原因之一。


    这样的消息，应该只有那天秘密会议时少数几个队长知道，这消息又是怎么透露出去的？


    然而眼下的情形，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思索。


    那些握着刀和火把的民众朝着他们压迫而来，完全无视抢支的威力，除非他们真的开抢，否则对方会越来越近，直至手里的利器可以够到他们。


    姜铖一直在看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此刻觉察到前面的队员在后退，立刻几步上前询问对方：“现在什么状况？”


    那个人回头看了眼，瞥见姜铖身上的作战服和装备，知道是队友，于是继续一边警惕前方，一边回道：“防空警报被破坏了，城内各处都有爆炸现象，消防车和其他队员都过去增援了，现在这个区域只剩下我们这支队伍，没有消防车也不能水压压制……”


    一连串的，全是坏消息，姜铖又问：“催泪弹呢？”


    “用完了，也没什么用，他们人太多。”


    “麻醉抢呢？”


    “另一支队伍去拿了，但武器库和这里有段距离，我们想尽量拖住他们，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能拖多久……”


    没人会想到，在有抢有子弹有装甲车和炮弹的前提下，还会用到麻醉抢。而原本安排在不同大楼上面放哨负责狙击的队员也毫无动静，像是提前被人处理掉了。


    这整件事，是一个有序井然的计划，这不是普通民众能想出来的计划。


    “稳住，我试试。”姜铖说着，朝身后的方星桐、东照看了一眼，两人之前的任务都一直跟着他，哪怕不说话便明白过来。他们朝后几步，分别爬上两辆车子的车顶，替他掩护。


    姜铖又回头看了唐四清一眼，说了声“顾好自己”，然后收了手里的抢，越过其他队员，朝前走去。


    就如同民众队伍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样，姜铖也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朝对面所有人举了举手里的抢，表示自己没有开抢的意思，然后视线再次落在对方队伍最前面的人身上：“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诉求，能换个地方坐下来谈吗？”


    对方没有出声，但朝前走的脚步却停下了，他将手里的火把递给身侧的人，那人接过，随后朝后方举了举。立刻，整条街所有的民众都随着一起举了举火把，然后全部人彻底安静下来。


    姜铖叹了口气：“林华，你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你应该清楚，一旦开始动手，出现伤亡，你们就都回不去了。”


    对方依然没动，面容完全隐没在兜帽之下，哪怕被姜铖点破名字，依然没有说话。


    身后的其他民众也一样，明明片刻之前还热血沸腾的呐喊着，此刻却静默的如同一个个哑巴，似乎在新的指令下达之前，成了静止不动的假人。


    姜铖虽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和表情，但看对方此刻的反应，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以你们的装备，你应该清楚你们不可能赢。”


    此时此刻，让港云城这些救援队员束手束脚没有直接抢击炮轰对方的原因只有一个——秩序。


    他们进来这里是增援救人的，对方都是普通民众，在他们受过的训练里，没有肆意击杀普通平民这一点，除非当对方开始动手，你死我活之际队员万不得已为了自保。


    可如果真的进行到那一步，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并且无论对方人再多，也不可能压过部队的热武器。


    “赢不了吗？”对方终于开口，随后抬头，伸手拉下了自己的口罩，让自己的脸暴露在一旁的火光里，“好久不见啊，姜铖。”


    越过前面的队友，唐四清看到了一张沧桑坚毅的脸，她听到身旁其他港云城的救援队员发出低呼：“果然是林队长！”


    “我刚刚还想着是不是认错了人……”


    “林队长！为什么？”


    ……


    这显然是一个在港云城驻守队伍里很有份量的人物，今晚站在这里的队友不仅全都认识他，且直到这一刻，都完全没接受对方居然是这次抗议集会的领头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赢不了，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对我们来说，什么才叫赢？”林华似乎笑了一声，可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冷，“你才来吧，大概还不太清楚这座城市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姜铖，我以为有驻军的城市会很安全，即便哪天突然发生什么，我也能保护好身边的人，所以我把家人都带在了身边，可结果我的老婆却被我妈咬死了……”


    “林华……”姜铖眸光微颤。


    “二十六天，我们这些驻守在这里的队员，在这里对抗了它们整整二十六天！那些还在训练阶段的年轻人死了大半，他们中间年纪最大的才二十二岁……我们用光了所有的子弹，好不容易冲到雾区边界，却出不去……


    最后，救援终于来了，可这才几天？又是安乐死，又是防咬嘴套……我的女儿以后永远都要活在这个城市里，而这个唯一可以让她容身的城市，却要求她上街的时候佩戴嘴套？……真可笑，她是狗吗？”


    说到这里，林华侧头朝向身后其他静默矗立的人：“我们是狗吗？”


    “不是！”身后，所有人异口同声的回道。


    “你们的家人是狗吗？”


    “不是！”


    林华重新看向姜铖：“你瞧，没有人愿意当狗。”


    “据我所知，你说的这两件事都只是提案，会议上并没有通过！”


    “当然了，因为我强烈反对啊，如果我不反对，提案应该早就通过了。可是我，又能在那个会议上待多久，毕竟我也是潜在感染者。你真的应该早点来，这样就能早点看一看会议上其他人——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后来他再回想，大概正是因为那几次会议，才让他突然有了不一样的能力，虽然晚了一点，但还不算太晚。


    “姜铖，这么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林华说着，再次笑了笑，“你现在是在拖延时间吧，因为我们还没动手，因为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所以想用麻醉枪对付我们，是吗？可惜——可惜了，你为什么偏偏今晚会在这里……”


    林华话音未落，在姜铖和其他队员的身后街道的尽头处——在他们过来的方向那里，又一次惊天动地的连锁爆炸声响起。


    几个救援部队的队员朝那里看了几眼，随即脸色大变：“好像是武器库的位置！”


    “武器库？！”一个救援队员想到什么，“武器库在地下，那边塌了的话，附近两栋楼也会倒——等等，那样的话附近那条路也会被堵，我们……”


    他还没把话说完整，前方原本步步紧逼的民众们突然开始朝后退，他们一步又一步动作整齐一致的朝后面退去，反倒让一直警惕的救援队员有些不明所以。


    林华突然伸开了手臂，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像是在感受空气里的什么气息：“姜铖，记住，我们不接受谈判，只提出要求。今晚是一个开始，也是我们下的战书。很可惜，我也在拖延时间——现在，距离三分钟还剩下十秒，倒计时吧，各位！”


    他说完，立刻转身，朝后方跑了几步，然后冲进了街道旁边的建筑里，不仅是他，还有原本站在这条长街上的所有民众，他们都随手丢掉了手里的火把，在同一时刻冲入了街道两旁的建筑，消失的干干净净。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关门声，其中夹杂着金属撞击的重响，像是每一扇门后面都被封上了坚硬无比的金属钢铁障碍物。


    三分钟！？


    唐四清瞬间反应过来，一下就拽住了身侧张昕的手：“感染者！是血腥感染者！回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