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长鸣犹豫了一下，还是卸了力道，由她带着自己跑动起来。


    他们踩过黏腻的黑色汁液，躲开从半空落下的玻璃和碎石，在尘烟四起的建筑里一路狂奔，最终来到了建筑的尽头处。这条路确实比他进来时的路更好走，可是前方并没有出口。


    他正要开口，却见前面的女人手里握着不知何时再次出现的长刀，然后毫不迟疑的朝前用力一砍，建筑尽头的墙壁发出破碎声，然后轰然塌陷，竟被她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两人脚步飞快，从这个口子冲了出去，然后继续向前，直至远离建筑一段距离，这才停步回头。


    在他们身后，那栋饱受摧残的建筑在发出几声吱嘎声响后，彻底崩塌了，掀起漫天烟尘。唐四清戴着口罩倒还好，一旁的宗长鸣呛咳不止。


    另一边街道上，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几个队员也冲了过来，确认两人平安出来才松了口气。


    一众人汇合到一处，几乎每个人都浑身狼狈，身上多少带上了一些擦伤，有些人身上的衣物被藤蔓的黑色汁液污染，脸上手上也到处都是，此刻反应过来，惊呼不已。


    但幸运的是，现在在外面的这些人因为逃出建筑的时间较早，基本没有大伤。


    宗长鸣回头看向唐四清，眼底满是崇敬和感激：“谢谢！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你有没有受伤？”


    唐四清身上也有沾到躲避不及的黑色汁液，主要是防水靴和裤子上，但大部分变异植物的汁液，尤其从半空砸落的水泥碎砖都被她的空间屏障给隔离了。她见对方视线灼灼的看向自己，缓缓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压低了头上的棒球帽。


    “我叫宗长鸣！”他取下手套，朝她伸出了手。


    她握了握对方的手：“唐四清。”


    **


    片刻之后，一行人就近在街道另一边重新找了处暂时落脚的建筑。


    这栋建筑是商铺，门窗都有破损，没刚刚那栋建筑好，但总比夜宿大街上要强。主要一行人今晚经历数次打击，此刻都疲累不堪，大家很多随身物品都丢失了，此刻也顾不上其他，随便在建筑里找了点窗帘，蜷缩着靠在墙角休息。


    宗长鸣带着几个队员查看一遍建筑内部，把几个房间角落里的变异动物清理了一下，随后返回了前面的商铺陈列区。


    宗长鸣独自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回了两瓶水和自热米饭，走到陈列柜对面的窗户边，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唐四清面前，声音和缓：“抱歉，我们本来就在撤离，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先垫垫饥吧。”


    唐四清才吃了一顿烤肉大餐，这时哪里吃得下，但她没有多说什么，从对方手里接过东西放在了一旁。


    另一边，被几个队员安置在柜台旁的灰月人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的方向，视线从唐四清身上的冲锋衣和背包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口罩和帽檐中间唯一露出来的鼻梁和眼睛上，随即勾起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唐四清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抬头回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笑什么！”旁边早就看这个灰月人不顺眼的队员踹了他一脚，要不是宗长鸣要求活捉，他们早就把这个该死的灰月人大卸八块了！


    宗长鸣闻声回头，随后朝柜台处走来。


    他缓缓半蹲下，看着靠坐在那里的灰月男人，冷锐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你认识我？”他记得，当时对方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东区赫赫有名的灰月克星，谁不认识？”对方依旧维持着没温度的笑意。


    “你怎么会知道那栋楼底下有巨型变异植物，为什么变异植物不攻击正常人类？黑水病患还能痊愈吗？”宗长鸣此刻有很多疑问，还有刚才那场全球直播，直播的内容完全颠覆了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他的母亲死于一场灰月偷渡者组织的爆炸袭击，母亲是个温柔的人，与喜欢钻营权力的父亲不同，她总是尽她所能的帮助穷困的老者和<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她甚至参与了灰月权益集会——这个集会的主要目标就是帮助星球上的灰月人争取人类本该有的权益，反对将人类当做物品买卖和奴役。


    是的，星球上很多人厌恶灰月人，并不将基因优化后的灰月人后代当做人类，但事情都有两面，也有很多人同情他们。这部分星球人认为那场百年前的战争和他们毫无关系，当年死在战争中的星球人的确可怜，可这些和那些几十年后出生的灰月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自出生开始就没有正常的家庭，他们的父母只是配种的工具，他们从婴儿时期开始便被安置在同一处，像动物一样被饲养长大，如果可以，谁都不想选择这样的人生和命运，他们又何其无辜？


    然后便有了灰月权益集会，宗长鸣的母亲加入集会后，帮助过不少因为犯错、疾病或是受伤后变得不再完美，随后被无情丢入矿区的灰月奴隶。


    所以宗长鸣没办法接受这样善良的母亲死于她曾经帮助过的灰月人之手，她死亡的时候，失去了半条腿和胳膊，美丽的面容被烧毁了一半，她被抢救回来，却在治疗过程里痛苦的死亡。


    他在她的墓碑前发誓，一定要把这个星球上所有作乱的灰月人抓捕归案！


    而面前这个灰月人，正是他最痛恨的那类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宗长鸣问了很多，对方却始终一副油盐不进的懒散模样，中途数次侧头看向对面的唐四清，眸底似乎带着某种兴味的光。


    那眼神令宗长鸣莫名不悦，他狠狠重击在他胸口，看着他委顿在地不再看向唐四清，这才起身，先吩咐几个队员看好人质，又带着另两个队员去外面巡逻。


    这个灰月人显然知道很多事情，无论此刻他多想直接将人击毙，他也得忍住，将他活着带去避难所。


    唐四清靠在窗边，时不时用精神力监控着建筑周围的情况，以防止被夜行性的变异啮齿类动物偷袭。


    夜晚很快过去，黎明时分，天空中巨大的灰色月球缓缓落入城市建筑的后方。


    建筑里，大部分人疲累不堪，都在沉睡。


    突然之间，有轰鸣的马达声响起，那是车子的声响，正快速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栋建筑靠近。


    几个队员最先惊醒，“是其他的撤离车队吗？”


    “不清楚，我们不是最后一批吗？”


    ……


    唐四清睁开眼，她视线扫过，看到了那个灰月男人脸上的表情，他先是侧耳细听了片刻，随后缓缓的勾起了嘴唇。


    第154章 黑水 灰月军队


    宗长鸣带着队员，以及其他几个被吵醒的民众冲出建筑之后，灰月男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的回过了头，他的视线和唐四清的视线撞上。


    大概是源于优化后的基因，他明明和其他人一样经历了变异植物的变故，又被反绑住双手靠坐一夜，可他的皮肤依旧白皙，眼下半点黑青都没有，嘴唇也依旧红润，整个人看起来除了少了几分精神之外，没有半点变化。


    他依旧像昨晚那样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她，表情闲散，似乎半点不为自己当下的情况担忧。


    “为什么？”


    唐四清听到对方突然开口问，她再次看向对方，目露疑问，没有出声。


    “为什么你要帮助地星上的人？”


    对方口中的“地星”让唐四清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对方那里对这个星球的称呼，就像是他们把自己的星球叫做“蓝星”一样。


    唐四清依旧没开口，因为她想听对方继续说。


    果然，她沉默的状态引得对方继续朝下道：“我知道，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从对面过来之后，会因为这个星球安逸和平的生活而选择放下仇恨，隐姓埋名在这里找一个地方生活下去，平静沉默的过完这一生。我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但我也不会仇视——除了那些出卖自己族人的叛徒，还有完全抛弃自己种族和地星人生活在一起的人……”


    说到这里，对方顿了下，视线转向窗外，那些轰鸣的马达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对方注意到的事，唐四清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甚至从对方的表情里猜测出了什么。这个猜测，也基本能填补上她昨晚没想明白的事。


    例如，他把车队引来这里，利用变异植物偷袭他们的目的。


    还有，昨晚最混乱的时候，他明明能轻而易举的逃走，可为什么他非但没逃，还故意束手就擒？


    大概因为那些声音的靠近，对方神态愈发放松了几分：“怎么了，我猜错了？你不是对面过来的？那时，我脖子上的项圈还没除掉，你明明看到了，却没有呼叫执行队的人，还借了伞给我……地星人但凡见到戴项圈的人，都不会是这种反应。”


    唐四清长眉轻扬。


    难怪，她从昨晚开始就觉得他眼熟，原来是他！


    “还有那个通缉令……呵，真厉害，居然能在一两天的时间里，从全城通缉升级到全球通缉，你到底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