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现在有一肚子的话,也都被憋在了肚子里,谁弱谁有理那一套又被王宗弼搬了出来,他倒是想跟着杨瑞哭一个,可是他哭什么呢?
被王宗弼一顿哭诉,再有理也只能闭嘴。
太子也不得不开口,“继续说本案。”
王宗弼抹了抹眼泪,“殿下,慕子钰是商籍,直接状告郡守衙门,属于多层越级上告,大宁律规定,要滚钉板之后朝廷才能受理。”
杨瑞毫不客气的说道:“大宁律只说越级状告朝廷命官要滚钉板,没说越级状告衙门也要滚钉板。”
“郡守衙门也包含郡守。”
“王大人此言有理,但是人家告的就是衙门,不针对郡守。”
“依照杨大人所言,换了一个郡守他还告吗?”
“告,本官专门问了慕子钰,他说要告,若是王大人不信,就把包大人的郡守之位让出来,一试便知!”
王宗弼被他气得不轻:“杨大人,我们现在是在就事论事,不是妇人吵架,撒泼耍赖不讲道理的那一套怎能搬到朝堂上来?”
“王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就是在讲道理,而且是摆事实,讲道理!”
王宗弼感觉自己与杨瑞根本就说不通,这人官职不高,不过是个刑部侍郎而已,但是嘴皮子不去做御史都可惜。
杨瑞也是李鸿邦比较器重的人之一,这次杨瑞的表现更是出奇的好。
王宗弼没有办法,又只能搬出太子来。
太子不得不再次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们就讨论两件事儿,第一包元广收慕子钰罚款是不是合理,第二慕子钰该不该告包元广!”
太子的话已经说的足够明确了,围绕这两个问题,群臣都加入进来,整个朝堂上你来我往,比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丝毫不逊色,听在太子的耳中,就好像有几百只鸭子,噪的很。
从前站在下边还不觉得,如今自己真的坐到上边俯视群臣的时候,看见这样乱糟糟的朝堂,太子只觉得头疼。
眼看时辰不早,太子只能叫停,明日再议。
出宫门的时候,周作儒叫住了李鸿邦:“首辅大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您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李鸿邦说道:“但是本官实在找不到要输的理由。”
周作儒说道:“先前您的便宜占得还不够多吗?”
“说的好像太师大人没有占到便宜一样,先帝……周家毫发无伤,您还要占多大的便宜?”
“毫发无伤?首辅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李鸿邦装傻到底,没死人,就能算作毫发无伤。
李鸿邦的态度很明显,看不到好处,他就死咬着包元广。
周作儒说道:“先帝过世,新帝继位,正是新老交替用人之际,加开恩科势在必行。”
李鸿邦笑着拱了拱手:“太师大人所言极是。”
新帝继位,一定是想选拔出一些人才收为己用的,他们不提,太子也会提,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是他们之间达成共识最好,他们越统一,太子能钻的空子就越少。
用三封郡换科举的主考官之位,在李鸿邦的眼里很合适。
而在周作儒的眼里,损失也不是很大,毕竟考生至少一半都是出身世家,他们的家族都与周王卢三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李鸿邦能拉拢的人实在有限。
而且那些寒门子弟就算考上之后收入李鸿邦的阵营,那又能怎么样呢?
到时候这些人怎么安排,这里边的还大有文章可做,他们斗了这么多年早就知根知底,李鸿邦又能从他身上真的捞到多少便宜呢?
所以这个损失在周作儒的承受范围之内,可是包元广的案子,周作儒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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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小年到
建安帝的死,就像是地动之后一道无法合上的巨大裂痕,横亘在他与太子之间,未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他的身上有整个周家,他不能输啊……
两人的交易愉快达成,次日的早朝上,首辅的人只是象征性的争论几句,就让世族的人占据了绝对上风。
太子显然知道其中必有猫腻,但是这里不是他的一言堂,朝臣们已经统一了,他即使不满意也没有什么办法。
若是此时太子要说什么反对意见,绝对会满朝文武都跪下求他三思。
包元广的事情就此落下帷幕,他的郡守做的稳稳当当,而慕子钰若是坚持要告状,只能滚钉板。
而且重新修订了大宁律有关越级上告朝廷命官的相关章程,加上了状告相应级别的衙门视同状告相应级别朝廷命官这一句解释。
对待这个结果最不满意的就是杨瑞了。
冲锋陷阵的是他,但是他还在前线势头正猛的时候,后方竟然撤了,他心里十分憋屈,他觉得自己被背叛。
可是以他的地位,又谈何被背叛?
李鸿邦也跟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但是那也不能改变,他所做的一切,在上位者的眼中都是待价而沽可以随意拿来交换甚至抛弃的事情罢了。
杨瑞刚刚四十,出身寒门的他这个年纪做到刑部侍郎,少不了李鸿邦的提拔,他将李鸿邦不仅看做老师,更是恩人。
但是在很多时候,他又很迷茫。
当初参加科举,是怀着一颗报国之心,怀着一颗为民之心,但是这些年来,自己除了在朝堂上争权夺利,还做了什么呢?
李鸿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杨瑞低着头附和,当李鸿邦走远之后,他又脚步虚浮继续向前走去。
杨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价值,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可是短暂的迷茫之后,又恢复到常态。
他习惯了。
看看整个朝堂上的同僚,谁又不是这样呢?
争斗,迷茫,然后继续争斗,继续迷茫。
不知道自己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争斗背后到底能产生多大的价值,可就是停不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像是一只木偶,被操纵就是存在的价值。
像是一枚棋子,没有机会看见世界的全貌。
短暂的迷茫,永久的迷失。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这掌控天下命运轮盘的金銮殿,仿佛是一只食人的巨兽,慢慢的吞噬掉人的灵魂,把他们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
天下何其大,棋子何其多,但是下棋之人,也就只有那么几个。
杨瑞回到刑部,开始办理自己份内的公务,明日就是小年,衙门封印,他要尽量多办一些,这样年后也才好少积压一些。
可是这些公务,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也大多只能算是鸡毛蒜皮,真真正正能决定天下走向的事情,哪里轮的上他?
“公”在哪里,“公”在细枝末节,鸡毛蒜皮,反而更加容易获得公平公正,历史性的大事件,从来就是各方博弈的结果,谁是胜利者,谁就是“公”。
过了几百上千年可能会出现“公允”的评价,但是过了几百上千年的时间,那时候“公允”的含义又是否还能够作为评判当下的标准呢?
说到底,时间会改变一切,包括对错,却不包括过去。
就像杨瑞,他现在是李鸿邦眼中的中流砥柱,是周作儒眼中上蹿下跳恼人的跳梁小丑,是太子眼中结党营私的乱臣贼子中的一员,倒是事实上他只是杨瑞。
无论后世对他的评价如何,他的一生对于他自己来说,都只有一种结果,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也只有一种结果。
绝大多数人都是时代洪流中的一枚沙石,只能随波逐流,而不能改变其流向。
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例外,他们走在前面,成为引导者,开拓者。
转眼就来到小年,这也是他们即将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人多,热闹。
慕子钰在小年的前一天主动撤销了诉状,现在结果还没有传过来,慕子钰怎么就要撤销诉状?
包元广甚至怀疑慕子钰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渠道。
可是无论怎么算,这个时候卢政翰和杨瑞也只是刚刚到京城最多一两天,怎么可能会有消息传过来?
最后包元广只能归结于他怕了。
而慕子钰的撤诉让许多看好他敬佩他的人十分不爽,就像是看一部好看的戏,却是个烂尾一样的让人闹心。
慕子钰出去采购两趟年货而已,就遇上了不下五个人询问慕子钰。
慕子钰只能摇头苦笑:“在两位钦差大人还没走的时候就听到些消息,怕是胜算不大,只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毕竟以后还是要做生意,不能把人得罪的狠了。”
慕子钰这样子一说,众人就明白了,若是没有把握,还是老老实实的好,否则就算出了三封郡,到了别的地方也会因为这件事而倍受影响,少不得要多出血一些。
商人都懂,但是除了一声叹息,还能怎么样呢,世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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