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帝一愣:“告假?为何?”
“回陛下,内子临盆在即,产期就在宫宴那几日,臣身为人夫,理当陪伴在侧,实在不敢远离。”
柳庭恪回答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顺德帝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好小子,在这里等着朕呢!
计策是你出的,风口浪尖你倒想躲个清静?万一有个意外,让朕一个人去面对明妃的怒火?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行!”
顺德帝断然拒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最好的大夫和稳婆都在宫里,就算你媳妇真要生了,生在宫里也行!朕保他们母子平安!”
他站起身,走到柳庭恪面前,指着他,半是威胁半是无奈地说道:“这主意是你出的,你想躲?门都没有!到时候明妃若真要发作,这‘黑锅’……咳咳,这‘君恩’你也得陪着朕一起领受!”
柳庭恪抬头,看着顺德帝那副“要死一起死”的坚决表情,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挑眉说道:“陛下很在意明妃娘娘。”
顺德帝一噎,确实,他是皇帝,不知不觉竟然这么在意她的喜怒。
柳庭恪继续说道:“年后应该就会有人提起陛下选秀的事情了,您是皇帝,富有四海,但是给不起的千万别轻易许诺。明妃娘娘虽然聪慧,但是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人,最容易感情用事,后宫不稳,前朝易生事端。”
顺德帝刚要说话,柳庭恪丝滑的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微臣逾矩。”
知道你还说!
顺德帝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开始烦躁,让柳庭恪滚了。
顺德帝这边还没想清楚怎么跟邵桐开口,明华宫的宫人就过来请他去用午膳了。
他心下有些惴惴,但还是摆驾过去了。
踏入殿内,暖香扑面,只见邵桐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拿着本《千字文》,轻声细语地念给怀里的长宁听。
长宁听得似懂非懂,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专注地看着母亲,小手偶尔会去抓书页。
听到脚步声,她扭过头,一见是顺德帝,立刻小嘴,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要抱抱。
这副全然信赖依赖的模样,瞬间将顺德帝心中的犹豫和算计冲散了大半,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
邵桐放下书,起身笑道:“午膳已经备好了,陛下先净手用膳吧。”
她吩咐宫人摆膳,亲自拿了绢帕为顺德帝擦手,眉眼间带着一丝平和温柔。
顺德帝抱着女儿,看着她恬静的侧脸,试探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像随口闲话般问了出来:“年关宫宴准备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缺的?”
邵桐一边为他布菜,一边回道:“一切按旧例筹备着,内务府都盯着,并无大缺,只是今年规模似乎比往年更大些,宾客名单也增了不少,臣妾让他们多备了三成物料,以防万一。”
顺德帝点点头,赞了句:“你办事向来周全。”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邵桐爱吃的清笋,放入她碗中,状似无意地继续说道:“宫宴那日,想必热闹非常,朕想着,长宁也该多见见人,届时……”
他话未说尽,邵桐执筷的手却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色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陛下的意思是,让长宁也出席宫宴?”
顺德帝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强自镇定道:“嗯,也该让众卿家见见朕的掌上明珠,再者宴上喜庆,让该让她见见世面。”
邵桐笑着应下,她这不设防的样子,反倒是让顺德帝更加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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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分内之事
顺德帝看着邵桐平静的脸,那些反复想了好几遍的腹稿,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利用他们还不满两周岁的女儿,他明明知道邵桐拿长宁当作眼珠子一般的疼宠,于情于理,都难以自圆其说。
邵桐安静地用着膳,眼角的余光却将顺德帝的坐立不安尽收眼底。
她放下银箸,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声音温和依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顺德帝强撑的镇定:“陛下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前朝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方便,不妨说与臣妾听听,或许臣妾虽愚钝,也能为陛下分忧一二。”
这主动递过来的话头,让顺德帝既松了口气,又倍感羞愧。
他叹了口气,挥退左右,殿内只余一家三口。
他斟酌着词句,从国家税制说起,讲到世族大家拥有大量土地却无需缴纳赋税,讲到国库每年因此短少的巨额收入,更讲到随着科举不断选拔出新的人才,享有免税特权的土地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国库能收到的赋税逐年锐减,长此以往,恐伤及国本。
他说得语重心长,邵桐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顺德帝将难处一一陈述完毕,她才抬起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直接切中了要害:“陛下说了这许多难处,最终是想让臣妾,做些什么呢?”
被她如此直接地问到脸上,顺德帝脸颊微热,眼神闪烁了一下,略带心虚地将柳庭恪那“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计策,含糊地说了出来。
然而,邵桐只是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壁。
这短暂的沉默,对顺德帝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煎熬。
终于,邵桐抬起头,神色竟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释然:“臣妾明白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关乎国策,确需谨慎,长宁太小不知事,恐有疏漏,陛下,明日臣妾召祖母带着扬儿进宫一趟。”
顺德帝一时没反应过来:“扬儿?”
“是,臣妾的大侄儿邵扬。”
邵桐解释道,“他今年虽只有六岁,但自幼聪慧机敏,让他带着长宁,确保万无一失。”
顺德帝顿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邵桐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想得更深、更远。
邵衡重伤后几乎形同废人,虽然现在又重新站了起来,但是也改变不了残缺的事实。
而邵扬是目前邵衡唯一的儿子,也是邵家这一辈目前唯一的嫡孙,她这是将整个邵家都要压上?
“帝师年岁大了,朕……实在于心不忍!”
“祖父与祖母都会理解的,邵家没有什么野心,只望陛下日后不要疑心才是。”
一股滚烫的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攫住了顺德帝的心脏,比方才更甚百倍。他猛地站起身,绕过膳桌,一把将邵桐紧紧拥入怀中,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爱妃……朕……”
“必不负你”几个字就在嘴边,然而,就在话要冲出口的刹那,柳庭恪那句“给不起的千万别轻易许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却也身不由己。年后选秀的声浪必将再起,他能否顶住压力?
此刻轻易许诺,将来若做不到,伤她只会更深。
那冲到唇边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在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了几句带着颤音的感动:“你的心意,朕都明白……朕……谢谢你如此深明大义,为朕,为这江山社稷考量至此。”
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借此传递自己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邵桐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戛然而止的承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很快便消散无踪。
她轻轻回抱住他,声音依旧温柔:“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她轻轻推开他一些,仰头看着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笑容:“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宫宴安排好,臣妾会好好教导扬儿和长宁。”
顺德帝看着她平静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是啊,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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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9章 明妃筹谋
夜幕降临,柳庭恪端来木盆,试了试水温,小心地将窦苗儿肿胀的双脚放入盆中。
“陛下今日召我入御书房,三言两语间陛下就改变主意了。”
柳庭恪一边轻柔地帮她洗脚,一边闲谈般提起,“估摸着这个时辰,陛下应该已经同明妃娘娘通过气了。”
窦苗儿说道:“昨天明妃娘娘才给你回信儿,你今儿就把折子递上去了,也不怕她给你穿小鞋。”
“不快不行,我怕她反悔!”
窦苗儿抚着自己高耸的肚子,语气带着些遗憾:“只可惜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我怕是无缘亲眼见证了。”
柳庭恪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也未必,陛下让我进宫参加宫宴,我又不放心你一人在家,不如……你也同去?”
他手下动作不停,轻轻按摩着她脚底的穴位,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万一咱们这孩子急着出来见世面,生在宫里,没准还能顺手薅一薅陛下的羊毛,最好的稳婆,最妙的太医,可都在那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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