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桐亦笑着从腰间解下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添为彩头。


    帝妃带了头，顺德帝便朗声笑道：“今日尽欢，诸位爱卿不妨都凑个趣，添些彩头，无论官职高低、年纪长幼，皆可上场一试身手！”


    皇帝金口一开，众人自然纷纷响应。不一会儿功夫，内侍捧着的三个硕大托盘便被各式各样的彩头堆得满满当当，金银玉器、古董玩物，琳琅满目，几乎要溢出来。


    眼见彩头如此丰厚，原定只取前三名显然不够，邵桐便笑着与顺德帝商议，顺势将名额增至十名。


    此举一出，尤其是众人已饮了些许酒水，正是兴致高昂之时，现场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那些位高权重的老成之人大多只是含笑旁观，凑个热闹，真正摩拳擦掌、起了胜负心的，多是些年轻的中层官员以及跟着长辈来见世面的家中子弟。


    这边投壶区喝彩声、惋惜声、助威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连原本围在杂耍百戏周围的孩子们都被吸引了过来。


    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小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可他们人还没有投壶高呢，大人们自然不肯带他们玩儿，只让他们在一旁乖乖看着。


    被排除在外的孩子们不免有些扫兴，这时，邵扬挺了挺小胸脯，颇有些不忿地大声说道：“他们不带我们玩儿，我们自个儿玩儿！”


    说着，他便招呼着小孩子们都跟他走。


    已经八九岁懂了些事的孩子自然不会跟着他胡闹，跟他走的也多是一些五六岁的同龄人。


    邵扬在御花园选了一块空地，让随行的宫人取来一个细颈瓷瓶权当壶具几只箭矢，又利落地摘下自己脖子上那沉甸甸、嵌着宝石的赤金项圈，“啪”地一声放在旁边临时搬来的小几上，扬着下巴，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炫耀：“不就是彩头嘛！我曾祖父在青阳郡有良田万顷，我家不缺钱！彩头我出了！”


    邵扬这财大气粗的架势，瞬间点燃了其他孩子的攀比之心。


    能站在皇宫内院、出现在这场合的孩子，哪个不是家世显赫、金尊玉贵？谁家又会差钱当下便有几个孩子不服气地站出来。


    “我家也有良田！我出这个镶红宝的金锁片！”


    “我爹库房里的好东西才多呢！我这玉项圈给你当彩头！”


    “我娘说我这项圈是宫里匠人打的，比你的好！”


    孩子们七嘴八舌，纷纷从身上掏出值钱的玩意儿往小几上放，金镯子、玉坠子、玉佩、长命锁……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座小金山。


    他们口中的牛皮也是越吹越大，从一开始比较谁拿出的彩头更贵重，逐渐演变成了争论谁家底更丰厚。


    孩子们正吹嘘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仿佛谁家拥有的财富少了一分便是天大的耻辱。


    邵扬听着周围小伙伴炫耀家中金银珠宝、商铺田庄，小胸脯挺得更高了，立刻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大声说道：


    “你们懂什么！我曾祖父说了，有铺子有银子都不算什么，有土地才是真富有！我们家不光在青阳郡良田万顷，而且……”


    他刻意顿了顿，环视一圈，满意地看到其他孩子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才继续道，“我曾祖父在京城郊外也有好多好多地！我们家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永远都吃不完！”


    这话立刻引起了新一轮的攀比。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不甘示弱地嚷道：“我家的粮食也吃不完！多得都喂狗，我家的狗都被撑死好几只了！”


    另一个穿着锦缎小袄的孩子立刻接上：“那算什么！我们家去年的陈粮吃不完，新粮又下来了，有些粮食干脆就拿来烧火取暖了！”


    邵扬见有人竟敢“超越”自己，小眉头一竖，脱口而出：“哼！烧火算什么？我家的粮食多到不光吃不完，连放都放不下了！能装下我家那些粮食的，”他小手一挥，指向一个模糊的方向，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也就只有皇上的国库了！”


    此言一出，被胜负欲冲昏头脑的孩子只觉得这是一个更厉害的“比拼点”，没有任何的戒备。


    “国库有什么了不起！我家的粮食，只要一半就能装满国库！”一个孩子叉着腰喊道。


    “我家只要三成！”


    “我家只要一成！”


    “我家半成就能装满！”


    孩子们争先恐后，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数字一个比一个夸张，他们早已忘了投壶游戏的初衷，完全沉浸在这场荒诞的“财富竞赛”中。


    激烈的争吵很快从言语升级为肢体冲突，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原本围成一圈的孩子们瞬间乱作一团。


    你推我搡，互相指责，叫嚷声、吵闹声响成一片，负责照看的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要拉开，奈何孩子们挤作一团，一时竟难以分开。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只听得“哎呦”一声痛呼，紧接着，一个尖锐而凄厉的孩童哭声猛地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混乱的推搡戛然而止。


    孩子们和宫人们都惊恐地循声望去，只见年仅三岁的长宁公主此刻正倒在地上，邵扬赶紧去扶她起来，却见到地上有血迹。


    长宁公主显然吓坏了，也疼极了，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颤抖。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孩子们吓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想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公主受伤，宫人不敢不报，顺德帝皱眉，邵桐更是心头一跳，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有端稳。


    方才还一片和乐融融的御花园，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氛顿时冷凝下来。


    ----------------------------------------


    第952章 宴无好宴


    顺德帝与邵桐闻讯匆匆赶到时，长宁公主已被移至就近的暖阁，太医刚为她包扎完毕。


    小小的人儿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后脑勺缠着一圈显眼的白色绷带，隐约还能看见一丝渗出的淡红。


    一张小脸哭得通红，此刻因饮了安神汤，正蹙着眉头昏睡着，偶尔还抽噎一下，看得邵桐心都要碎了，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指尖微颤。


    暖阁外，以邵家，吴家、孙家、李家、严家为首，还有几名武将，连同他们的夫人，早已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惶然，连声请罪。


    邵桐满脸的心疼，但是嘴上还是说到：“诸位快快请起，小孩子在一处玩耍，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今日又是年节好日子，谁也不愿见此意外，长宁既无大碍，诸位不必过于介怀，都起来吧。”


    她言语宽和，并未苛责，让一众提心吊胆的家长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全然放心，目光悄悄觑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顺德帝。


    顺德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个闯祸的孩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好好的投壶游戏，怎会动起手来？谁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孩子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瑟缩在自家长辈身后，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一片死寂中，只有邵扬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噗通”跪倒在地，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皇上姑父，都是扬儿的错！是扬儿要玩投壶，后来……后来因为彩头和小伙伴们起了口角，推搡起来，这才不小心牵连了表妹，请皇上姑父责罚！”


    “哦？因为彩头？”顺德帝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不过是孩童游戏，些许彩头也能让你们争执至此？”


    顺德帝目光转向随行的宫人，那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将那托盘呈上。


    当覆盖的红绸被揭开，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宝光莹莹的各色金玉首饰时，在场众人，包括那些出身富贵的官员命妇，都禁不住暗暗吸了口气。


    这些物件，单拎出任何一件都价值不菲，竟是一群五六岁稚童随身佩戴、随手拿来当游戏彩头的？


    顺德帝看着那托盘，眼神深邃了几分，语气依旧平淡：“看来朕的臣子们，家底都颇为丰厚，扬儿，你起来回话，细细说与朕听，究竟是如何起的口角？”


    邵扬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小声道：“就是我们都想玩投壶，但是大人们都不带我们玩儿，于是我就说那我们自己玩儿，然后我就叫上吴磊孙康他们，我们到了桃林那边……”


    谁能想到邵扬从头开始说，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上，顺德帝直接问随行宫人，“你说，从哪里开始起口角的？”


    宫人直接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头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说道：“是……是邵小公子说，家里的粮食能装满……装满国……国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虽然邵家现在是唯一的外戚，深得陛下信任，但是这话也太……


    邵世忠更是脸色骤变，不等顺德帝反应，立刻跨步出列，声音洪亮地打断：“陛下！童言无忌，万万不可当真啊！这孩子定是听老臣与人议事时听岔了！”


    他转向顺德帝，躬身疾声道：“今年我大宁境内多数州县喜获丰收，然北戎那边互市需求量大，国库粮仓确未完全充盈。老臣日前与长孙议论，据钦天监观测明年雨水可能偏多，恐有涝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