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扣住了“祖制”和“民心”两顶大帽子,立刻引来了众多官员的低声附和。
顺德帝面色不变,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卢爱卿,祖制固然重要,然时移世易。当年开国,百废待兴,太祖以此策鼓励耕读,选拔人才,自是英明。可如今已过数百年,国情早已不同,不适用的规矩,就当修改!
便如先祖亦定下商贾贱籍之规,朕力排众议改了,效果如何?慕爱卿的能力诸位有目共睹,如今各地商人不仅踊跃纳税,更自发组建商会,捐钱捐物,支持边境将士,安定民心。可见,变通则久。”
他语气加重,带着一丝恳切:“如今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虚,边关、河工、赈灾,处处都要用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宁江山因循守旧,坐吃山空,直至……灭亡之后,再由新朝来定新规矩吗?!”
“新朝”二字如同惊雷,炸得众人头皮发麻,一时间无人敢再出声反驳。
顺德帝见无人应答,目光便开始在众臣脸上逡巡,显然准备逐个点名,逼他们表态。
顺德帝这番话算是把所有人都架起来了,不答应岂不是说明不忠于朝廷?
卢政翰心念电转,急忙再次开口:“陛下,今日乃是宫宴,喜庆佳节,更有众多妇人、孩童在场。在此地商议此等关乎国本之重大朝政,恐有不妥,不如暂且搁置,待正月十五过后,衙门开印,再于朝堂之上,召集群臣,细细商议,以求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几乎所有官员的附和,众人纷纷躬身:“请陛下恩准!容后再议!”
声浪汇聚,带着一种无声的抵抗。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串联、商议、寻找对策,甚至……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也罢。”顺德帝淡淡道,“今日宫宴,乃是恭贺新春佳节之宴,确实不宜过多讨论国事。此事,便依卢爱卿所言,容后再议,众卿平身吧,宴席尚未结束,莫要辜负了良辰美景。”
“谢陛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但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这场宫宴,再也无人有心思欣赏歌舞,品尝美酒佳肴。
卢政翰低着头,退回队列,心中暗想:
陛下的胃口实在太大了,原本只是与世族为敌,如今这一下,是要站在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陛下这番言论传出去,也足以在士林掀起滔天巨浪。
只是……陛下今日如此激进,背后定然有所依仗。
他的目光隐晦地扫过安静退至一旁的柳庭恪,他知道柳庭恪是顺德帝的智囊,这件事胆大激进,看起来更像是柳庭恪的手笔。
只是他们的后手是什么呢?
这半个月的缓冲期,陛下又为何答应的如此爽快?
卢政翰百思不得其解,他索性拿着酒杯,朝着柳庭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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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窦苗儿生产
卢政翰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与此刻凝重气氛全然不符的温和笑意,走到了柳庭恪身边。
“柳侍郎,”卢政翰的声音压得很低,仅容二人听见,“少年英才,胆识过人,卢某佩服。只是,今日这把火,烧得是不是太旺了些?须知玩火者,易自焚啊。”
柳庭恪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卢太师过誉,下官只是据实陈奏,为陛下分忧罢了。”
两人虚与委蛇地饮了一杯。卢政翰压低声音,切入正题:“柳侍郎,陛下此举,无异于与天下士人为敌,你真的是忠于陛下的吗……”
卢政翰就差说他是在害顺德帝了。
柳庭恪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太师所虑,陛下岂能不知?然事有轻重缓急,国库存亡关乎国本,不得不为。况且……陛下怎么会与天下士人为敌呢?”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着卢政翰,“对于真正忠于朝廷、能为国分忧的股肱之臣,陛下自然不会让其白白受损。譬如太师您,卢家的田产若按新策纳税,岁入确实会减损不少。但若朝廷在刊印、发行、甚至科考荐书上予以扶持庐陵书局……其中得失,太师睿智,应当能算得清楚。”
卢政翰心头猛地一跳,庐陵书局,这是卢家的命脉!
陛下这是……利益交换?
他瞬间明白了,这半个月的缓冲期,哪里是给所有官员串联的?这是给像卢家这样的顶级世家权衡利弊、做出选择的!
陛下是要“拉一批,打一批”,分化瓦解,他卢政翰能看穿这是阳谋,可他……能拒绝吗?
他太了解世家了,世家不在意皇位上坐的是谁,只在意家族的延续和利益。
如果顺德帝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一定会有世家心动的,世家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柳庭恪笑着看了一眼卢政翰:“太师大人慢慢喝,也慢慢想,有半个月的时间呢!”
卢政翰没有答话,但是在余光扫过坐在桌前喝鸡汤的窦苗儿的时候,却说道:“柳侍郎还是抓紧看看夫人吧,本官看柳夫人好像有些不舒服。”
柳庭恪立马回头,果然见窦苗儿眉头紧锁,他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可是有不对?”
窦苗儿倒是镇定:“刚才公主受伤的时候好像就痛了一会儿,到这会儿……好像又痛了两次,不过不严重,我吃的差不多了,不然咱们先回家?”
柳庭恪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深知窦苗儿孕期一直有注意,也问过小姜大夫临产前的征兆。
想到此处,他立刻就去向顺德帝请辞先行回府。
虽然开玩笑说说生在宫里才好,还能薅顺德帝的羊毛,但是如果真要生还是想回家,家里才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顺德帝听了柳庭恪的请求,眉头一皱,还没开口,旁边的邵桐先急了:“什么?这怎么能现在走!从宫里回你们府上路途不近,万一生在半路上可怎么是好?”
她转向顺德帝,“陛下,万万不可让他们冒险!”
窦苗儿本想说自己感觉还没那么快,初次生产不会太急,但顺德帝已经召太医过来了。
太医被急召而来,一搭脉,立刻确认:“回陛下,柳夫人这确实是要临盆的脉象!”
邵桐当即拍板:“还回什么府?偏殿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送柳夫人去明华宫,务必保证柳夫人母子平安!”
柳庭恪虽然担心在宫中生产诸多不便,但想到方才自己与陛下刚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此刻若离宫,路上确实可能被人下黑手。
相比之下,反而是守卫森严的皇宫更安全。
他只得压下心中的焦虑,谢恩后,紧紧握住窦苗儿的手,陪着她前往已迅速布置起来的产房。
窦苗儿被安置在明华宫偏殿。
虽然消息没有刻意张扬,但帝妃关注、太医频繁出入,还是让不少有心人注意到了,很快“柳夫人要在宫中生产”的消息便悄悄传开。
产房内,太医和经验丰富的产婆让窦苗儿尽量走动,多吃些东西保存体力。
窦苗儿也知道初次生产过程往往较长,便依言而行,在柳庭恪的搀扶下慢慢走动。
然而,她的宫缩间隔越来越短,疼痛也越来越剧烈,显然进程比预想的要快。
御花园的宫宴终于接近尾声,就在这时,明华宫的宫人匆匆赶来,在邵桐耳边低语几句。
邵桐脸色一变,也顾不上礼仪,直接向顺德帝告罪,便急匆匆离席而去。
正在做最后总结的顺德帝话语说到一半,看着明妃毫不掩饰焦急离开的背影,略显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台下众官员见状,心中对明妃娘娘与柳夫人之间的私交又有了新的认知。
邵桐急匆匆赶回明华宫,刚进院门,就看见柳庭恪站在产房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了冷汗,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偏殿内隐约传来窦苗儿压抑不住的痛呼声。
“怎么这么快?”
邵桐皱眉问向守在一旁的太医。
太医连忙回话:“回娘娘,柳夫人胎位正,身体强健,宫缩有力,产程顺利,虽然比寻常初产妇快些,但是这可能与她平日活动较多,身体底子好有关,现在一切都正常。”
又过了约两刻钟,处理完宫宴收尾事宜的顺德帝也移驾来到了明华宫。
他刚踏进宫门,就听见偏殿内传出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
众人见顺德帝到了,赶忙行礼,柳庭恪因为太紧张,甚至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要不是有宫人扶着,非摔了不可。
顺德帝见状,不由笑起来,他从未见过算无遗策、冷静自持的柳庭恪如此失态,刚想开口调侃几句。
产婆就抱着一个襁褓笑容满面地走出来:“恭喜柳大人,贺喜柳大人,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他紧张的身体终于些许放松,然而那产婆已抱着婴儿走到柳庭恪面前,习惯性地将孩子递到这位新父亲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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