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柳庭恪已经爬起来冲到产房门口:“青青呢?她怎么样了?”
小小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笑:“没事没事,就是太累了,睡着了,姐夫你等等,收拾一下你再进去。”
“我先看看——”
“不行!”小小死死拦住他,“就半柱香的功夫,姐姐说了,不让你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你要是敢闯,她醒了跟你急。”
此时稳婆抱着孩子出来了,裹在簇新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恭喜柳大人,是个小公子,六斤八两。”
柳庭恪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红彤彤的,眼睛还没睁开,眉头皱着,像个小老头。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又往产房那边张望。
倒是樊清凑过来,稀罕得不行:“给我抱抱,给我抱抱,哎哟,这小模样,这头好像确实比蓉蓉刚生下来的时候大一些。”
稳婆笑道:“大一点好,聪明。”
樊清抱着孩子,嘴里念叨着“大外甥”,稀罕了好一会儿,一抬头,看见柳庭恪还在那儿杵着,跟根桩子似的,忍不住道:“妹夫,你儿子,你不抱抱?”
柳庭恪摇摇头:“我等青青。”
半柱香的功夫,柳庭恪觉得分外漫长,终于,小小探出头来:“进来吧,轻点儿,姐姐睡着了。”
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柳庭恪一进门,心就揪了起来。
窦苗儿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生牛牛的时候,他进来的时候虽然她也是睡着的,但是远远没有现在看着这么虚弱。
那时候他还觉得,生孩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幸运罢了。
柳庭恪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平日里总是锻炼,身子调养得不错,手一直是热乎乎的,如今却很凉,带着一点潮意。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得对,我是混蛋,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生了。”
小小在旁边站着,轻声道:“姐夫,你去换身衣裳,刮刮胡子,最好也睡一觉。”
柳庭恪不想动。
小小又道:“姐姐这次伤了元气,要好生养着,等她醒了,看见你这个样子,少不得又要操心,放心,我在这儿守着,有事第一时间叫你。”
柳庭恪这才点点头,看了窦苗儿一眼,起身出去了。
等他走远,小小的脸色才垮下来。
此时小姜大夫正提着药箱进来,他面色凝重,在床边坐下,手指搭上窦苗儿的腕脉。
小小的手攥紧了衣角,生产之后的一个时辰才是最凶险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血崩。
姐姐这一胎生得太久,又用了催产药,还耗尽了力气,窦苗儿之前就交代过,没真正出意外之前,都让柳庭恪知道,他那样子,知道了只会添乱。
小姜大夫把完脉,直接打开药箱,取出针包。
一根根银针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小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
“别瞎想。”
小姜大夫头也不抬,“只是以防万一。”
他一边说,一边落针,手法又快又稳。
却没有想到,还没等小姜大夫收针,柳庭恪就回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胡子也刮了,可那满眼的红血丝和嘴角的大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很狼狈。
他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窦苗儿身上那些针。
“这是做什么?!”
“无事发生,姐姐失血过多,扎几针让她睡得更安稳些,你别紧张。”
柳庭恪看了他们夫妻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在床边坐下来。
小小说道:“姐夫你也扎几针吧。”
“我不需要——”
“你需要。”
话音一落,小姜大夫已经抽出一根银针,不由分说扎在他脑袋上。
柳庭恪只觉得一阵眩晕,然后,眼前一黑。
柳庭恪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
他躺在小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转头去看床边。
窦苗儿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软枕,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他醒了,她抬起眼,嘴角弯了弯:“醒了?正好,一起吃。”
柳庭恪愣了一瞬,而后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样?”
他的手在抖。
窦苗儿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回来,任由他握着,轻声道:“如你所见,好好的,不过明明生孩子的是我,怎么好像你更憔悴?”
柳庭恪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眼眶发红。
窦苗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吓到了?”
柳庭恪嗓子发紧:“以后,再也不生了。”
窦苗儿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疼死我了,我再也不生了,这粥还挺好喝,你也饿了吧,快一起吃点儿。”
两人喝完粥,窦苗儿才想起自己还没见过孩子,“你看过孩子吗?”
“皱巴巴的,头又圆又大,都是这臭小子折腾了你一天一夜,就给他起名叫柳大头!”
“滚!也不怕等你老了他报复回来。”
不多时,柳庭恪抱着那个小襁褓回来了。
窦苗儿看了半天:“头好像是有些大,不会隔代遗传你爹吧?”
柳庭恪:……
牛牛出生的时候窦苗儿就问过这么一句,柳庭恪心想,青青是真的很怕孩子像他那憨厚老实的爹啊!
不过担心最终没有成真,满月的时候就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可爱了,一双弯弯的月牙眼,和窦苗儿一模一样,笑起来分外甜。
不过名字最终没有如柳庭恪的意叫什么柳大头,甚至柳如墨也被窦苗儿给否了,因为窦苗儿害怕万一性子随了柳庭恪小心眼儿,老了被报复。
但是柳庭恪觉得柳如墨很好,“灵犀和如墨,不是早就定下的来吗?”
窦苗儿翻了个白眼,灵犀还能拿得出手如墨,也就比大头好了一点点。
但是柳庭恪不愿意改,他坚持这个名字是他们感情的见证,于是窦苗儿就迂回了一下,改成柳居砚。
居于砚中,还是墨,而且小名可以叫墨墨,柳庭恪这才答应。
小墨墨和牛牛完全相反,他虽然怀孕生产都折腾人,但是生下来之后却非常好带,这也让柳庭恪对他的怨念越来越小。
尤其是那双和窦苗儿一样的眼睛,还有笑起来时候的梨涡,和窦苗儿简直一模一样,现在也是越看越喜欢。
户部尚书喜得贵子,满月宴办得极为隆重,京城的权贵几乎都来了。
如今首辅权利交出一部分给陛下,还有一部分则是到了这个年轻的户部尚书手里。
谁人不知,首辅大人十天告假五天,来点卯的日子里也总是召户部柳尚书议事。
而且慕子钰从礼部被调去了户部,明眼人都看出来,户部的事情,陛下有意要交给慕子钰,而首辅之位,就是柳庭恪的。
只是柳庭恪自提出土地税收新政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新的动作,本以为这次去下边开了杀戒之后回京后定然有新动作,却没想到又沉寂下来了。
而这次几乎满朝文武,全都收到了请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柳府的后院,卢政翰和柳庭恪相对而坐,看上去气氛很和谐,应该是谈妥了。
卢政翰很满意,他也不出意外,柳庭恪不是蠢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兔死狗烹的道理呢?
只要柳庭恪不疯了一样想要铲除世家,鱼死网破,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会先整顿一下世家那些烂摊子,他们就各凭本事。
不过他已经能确定,柳庭恪必然会成为是下一个李家,柳家的崛起已经可以预见,但是他可不是周作儒。
可是柳庭恪从来就不想做下一个李鸿邦,他要做的,是第一个柳庭恪……
但是柳庭恪没有没有反驳,只淡淡笑着说道:“卢大人,以后,多多关照。”
柳庭恪确实没想弄死卢政翰,他这辈子不再孤身一人,有妻子儿女,有亲朋好友,他是疯了才会跟他鱼死网破。
他要慢慢跟他斗,熬死卢政翰,就像是上一世他对自己那样。
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卢老贼的身后事,他已然想好,谥号就为“奸”吧,史书上属于卢老贼的篇章,他要亲自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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