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二人是自幼相伴长大的发小,楚既清去了北京,后来少微姐跟着父母辗转至杭州,两人彻底断了联系,一别许多年。”
江辞礼顿了顿,想起季少微提起楚既清车祸时眼底翻涌的痛楚,语气也跟着轻颤几分。
“楚既清高一那年遭遇严重车祸,闭门不出拒绝所有人探视,少微姐得知消息奔赴北京想去陪伴,可楚既清无法接受自己狼狈残缺的模样被心上人看见,不肯相见。”
“少微姐只能留下手写长信和安神小礼物独自返程,痊愈之后,楚既清主动申请前往杭州备考,和小她四岁的季少微朝夕相伴,两人度过一段毫无隔阂、纯粹安稳的热恋时光。”
“可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楚家家业需要打理,她被迫放弃高考远赴海外攻读商科,同时接管海外分部,两人就此开启漫长异地。”
江辞礼指尖攥紧衣角,复述着季少微口中那些磋磨人心的细碎委屈。
“楚既清身边圈子里的人总拿两人门第悬殊肆意嘲讽、刻意挑拨,少微姐长期压抑的恐慌诱发轻度精神分裂,不受控制滋生偏执幻想,一遍遍臆想楚既清变心,被幻觉折磨到濒临崩溃的她一时冲动向楚既清提出分手。”
“远在海外的楚既清搁置全部工作订下最快回国的航班,只想当面解开误会挽回她,谁也没能料到返程途中航班遭遇空难,整机无人生还。”
短短一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轻音乐低低流淌,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漫开浓烈的惋惜。
“噩耗传来,本就存在精神隐患的季少微彻底垮掉,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偏执妄想全部爆发。”
“她不愿意接受楚既清离世的事实,强行篡改自己的记忆,固执认定对方只是忙于生意无暇相见,往后许多年全靠幻想出来的楚既清幻影支撑生活。”
“幻影里的楚既清陪着她书写心事、规划前路,可季少微心底根深蒂固的门第自卑从未消散,她总觉得自己这个预备外交官配不上手握庞大产业的楚既清,最后连幻象里的楚既清都同她告别,维系多年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
“走投无路之下她选择轻生,好在家人及时发现抢救回来。”
“住院期间她才接受了真相,楚既清的父母心疼她承受的痛苦,提出带她远赴海外同住,互相抚平伤痛,她也最终应允。”
“楚玥茗那时候年纪尚小,在她眼里,少微姐等同于姐姐留在世间仅存的念想,心底生出极强的占有欲。”
“刚出国那段时间,少微姐病情反复再次轻生,被楚玥茗撞破,楚玥茗甚至以自身性命相逼求她好好活下去。从那之后,少微姐就没再轻生过。”
“为了排解无处安放的思念与痛苦,她一边配合长期心理治疗,一边埋头写作,多年间不再当众发作严重幻觉,她是一个很有能力和天赋的人,原本本该站上外交舞台的人,最后以作家的身份名扬世界,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少微姐只要想做就没有做不到的。”
“这次回国,她也是为了楚既清的忌日专程回来祭拜。”
一整段漫长沉重的故事讲完,江辞礼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她下午亲眼见过季少微崩溃痛哭又瞬间解离麻木的模样,此刻复述完整过往,依旧难掩心底的酸涩与心疼。
裴嘉恩缓缓放缓车速,将车子停靠在路边临时停车区域,侧过头认真看向江辞礼,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微凉的手背。
“难怪她年纪轻轻就要提前订立遗嘱,半生困在失去爱人的执念里,常年被精神病症折磨,换做任何人都会对往后人生不抱期待。”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座椅靠背,望着窗外绵延的车流,低声呢喃:“她劝我不要和你拉扯内耗,我一想到她和楚既清连和解、说开误会的机会都彻底失去,就......”
裴嘉恩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不会让我们走到那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晚风透过半降的车窗吹进车内,拂过江辞礼柔软的卷发,心底沉甸甸的惶惑尽数消散,只剩下平稳踏实的暖意。
她侧头看向身旁冷静可靠的人,想起七年前警校那个永远沉默回避的少年,又想起如今愿意放下所有身段、主动奔赴自己的裴嘉恩,忽然觉得哪怕当下只是被追求的关系,也已然是无尽遗憾里难得的圆满。
第35章 不安
周六清晨,江辞礼蜷缩在柔软的羊绒沙发毯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温凉的温水,眼底藏着一夜未散的浅淡青黑。
昨夜躺下后她翻来覆去许久,脑海里交替盘旋着两件沉甸甸的事,一件是今日上午要和律所对接,正式敲定起诉叶楚楚著作权侵权、名誉权诽谤的全部诉讼材料。
另一件是下午要给季少微做视频遗嘱见证,一想起季少微半生沉浮、困在亡人执念里的模样,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裴嘉恩系着简约深灰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熬得绵密软烂的小米山药粥,放在江辞礼面前的茶几上。
“胃药先吃,再喝粥,”裴嘉恩伸手将提前备好的温水推到江辞礼手边,“下次晚上睡不好就把我叫醒,我哄哄你。”
“嗯,”江辞礼拿起白色药片就水咽下,小口抿了口温热粥汤,鼻尖萦绕谷物清甜,“一想到起诉的事,还有下午少微姐的遗嘱,心里乱糟糟的。”
裴嘉恩挨着她在沙发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指腹缓慢轻柔地摩挲安抚:“起诉材料我前几日已经和合作律师杨思宜全部核对完了,今天只需要到场确认……至于季小姐那边,往好处想。”
江辞礼侧头看向她,视线扫过裴嘉恩眼角那颗淡痣:“当年你要是有现在一半直白,我们也不会白白错过七年。”
裴嘉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蓬松的黑茶色卷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约法三章好不好,不许翻旧账了……我保证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任何烦心事,所有风雨我和你一起扛。”
简单一句话,抚平了江辞礼大半惶惑。
她低头安静喝完碗中粥品,起身走入卫生间洗漱换装。
今日要前往律所对接诉讼事宜,随后还要去公证处办理遗嘱见证,着装需要得体稳重,江辞礼选了一件剪裁简约的米白色垂坠衬衫,搭配烟灰色直筒西装裤,踩着红底高跟鞋。
收拾妥当,两人拎上整理整齐的证据驱车驶向律所。
周六的城市主干道车流相较工作日稀疏不少,道路两旁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车窗,碎成斑驳晃动的光点。
车内依旧放着舒缓轻音乐,江辞礼抱着文件袋坐在副驾,一页页翻看整理好的证据副本。
“这些材料,你应该熬了好几个晚上吧?”江辞礼翻着厚厚的纸质卷宗,声音带着心疼。
裴嘉恩目视前方平稳控着方向盘:“不算难事。”
“装货,”江辞礼笑了笑,“算了,谢谢装货。”
“不客气,”裴嘉恩瞥了江辞礼一眼,“睡一会儿?”
江辞礼摇了摇头:“不睡,别跟我说话,我一个人静静。”
江辞礼静了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写字楼地下车库。
二人搭乘电梯直达十八层律所办公区,杨思宜早已在会客室等候,桌面铺开打印完整的民事起诉状、证据清单、财产保全申请书。
杨思宜见到两人,起身打招呼:“早啊小情侣,好消息一则,胜诉基本没有悬念。”
“早,我伟大的杨律师,”江辞礼笑着把在楼下买的咖啡递了过去,“应该没有坏消息吧?”
“有的有的,”杨思宜挑了挑眉看向裴嘉恩,“让你对象请我吃饭。”
江辞礼点了点头,没反驳称呼:“吃垮她,我支持。”
三人说说笑笑往里走,进了会议室后围坐在长桌两侧,正式进入案件商讨环节。
杨思宜逐条梳理诉讼请求,第一项主张认定叶楚楚构成著作权剽窃,要求公开登报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产生的律师费、诉讼费。
第二项针对全网恶意造谣、人身攻击、引导粉丝线下骚扰行为,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同时申请法院出具行为禁令,禁止叶楚楚及其追随者继续实施骚扰、诽谤行为。
裴嘉恩全程没说话,避嫌到极致。
反而是江辞礼跟开了大一样补充当年校园社团创作的细节、叶楚楚私下威胁自己的录音时间线,配合完善全部细节。
商讨持续近两个小时,所有文书修改定稿,江辞礼在原告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杨思宜收好全部材料,告知下周一正式向人民法院提交立案申请,后续庭审相关事宜会第一时间同步两人。
走出律所时,正午阳光热烈,街边商铺飘出饭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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