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你们来了。”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微微发颤。
她心里清楚,对于裴嘉恩完整的家庭而言,自己只是一个意外闯入她们生活、给裴嘉恩接连招来舆论风波、甚至害得她重伤昏迷的外人。
叶楚楚全网散播的谣言、裁剪断章取义的亲密照片,闹到纪检部门专项核查,全都是因她而起。
如今裴嘉恩躺在ICU生死未卜,面对满心担忧女儿的父母,江辞礼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裴母看着她眼下深不见底的青黑、憔悴苍白的脸颊,还有眼底挥之不去的红血丝,心头先软了大半。
语气里没有半分苛责,只有心疼:“孩子,坐下歇歇。”
江辞礼垂着头轻轻摇了摇,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裴父看着玻璃窗内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儿,重重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江辞礼。
“我们知道你心里惦记嘉恩,可你不能这样熬自己,你先回家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睡一觉,等身体缓过来再过来,好不好?”
这番劝解合情合理,江辞礼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
她怔怔望着病床里紧闭双眼的裴嘉恩,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们是裴嘉恩血脉相连的至亲,是她名正言顺的家人,有资格日夜守在病房,照顾、等候裴嘉恩醒来。
而自己说到底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外人,如今还给裴嘉恩惹出这么多祸事,留在这里反倒显得多余。
念头一旦生根,心底便生出浓重的失落与局促。
她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好”,伸手拿起长椅上简单的帆布包,里面只装着手机、充电器、家门钥匙,是昨天匆忙离家时随手带上的物件。
指尖摩挲着包带,脑海里默默盘算,等离开医院之后便收拾自己放在裴嘉恩家中的全部生活用品,搬回自己原本的住处。
等裴嘉恩醒来,家人也能方便照料起居,不必因为自己的存在多添不便。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张纸巾,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正准备同二老道别离开病房走廊,走廊转角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焦灼的脚步声。
裴嘉恩的姐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生活用品,一眼就看见站在一旁收拾妥当、准备离开的江辞礼。
裴姐姐放下手里的袋子,径直走到江辞礼面前,看穿了她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想要搬走的心思,开口直接打断她未说出口的告别。
语气直爽,却没有半分疏离刻薄:“我们订了医院附近的酒店,不会去嘉恩家里住。”
江辞礼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姐姐看向玻璃窗内昏迷的妹妹:“你留在那边,正好能照看两个毛孩子,不用来回两边奔波,每天抽空来医院探望就行,你不是身体也不好吗?先顾好自己吧,别到时候裴嘉恩醒了你又倒了。”
这番话恰到好处,替江辞礼化解了无处落脚的窘迫,也不动声色地告诉她,没有人打算让她退出裴嘉恩的生活。
江辞礼攥着帆布包的手指微微松动,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厉害,只能低低地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麻烦姐姐了。”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走两步便控制不住地顿住,回头望向玻璃窗里安静躺着的裴嘉恩。
厚重无菌纱布包裹住她大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往日里总是带着冷静锐利、又独独对她盛满温柔的双眼紧紧闭合,周身连接的监护仪器滴滴作响,规律的声响衬得病房里愈发死寂。
那个人从前永远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扛下抄袭风波、铺天盖地的网暴、纪检核查的压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救下陌生轻生群众,如今安静躺在病床上,连一句轻声的安抚都无法给予。
江辞礼的视线牢牢锁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眼底汹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钝痛反复席卷四肢百骸。
她舍不得走,可眼下没有继续留下的立场。
裴父裴母站在玻璃窗内侧,望着女儿苍白脆弱的模样,满心忧虑,无暇顾及门外的动静。
裴姐姐看出她频频回头的不舍,低声宽慰:“放心,有我们在,一旦嘉恩有苏醒的迹象,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家里你安心住着,别胡思乱想。”
江辞礼勉强扯出一个酸涩的笑容,再也不敢回头多看,生怕再多看一眼便会控制不住地折返回来,赖在走廊不肯离开。
转身踏入电梯的瞬间,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病房那道让她牵肠挂肚的玻璃窗。
电梯缓慢下行,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积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恐慌、愧疚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轿厢,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电梯里轻轻回荡。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和裴嘉恩相伴的点点滴滴。
明明一切风波即将尘埃落定,抄袭案证据确凿,叶楚楚造谣构陷的真相公之于众,纪检核查洗清裴嘉恩所有嫌疑,本该迎来平静安稳的日子偏偏横生变故。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门外街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辞礼走出医院大门,正午刺眼的阳光落在她卷曲的黑茶色发梢,却暖不透她浑身冰凉的四肢。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裴嘉恩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出事那天裴嘉恩发来的。
只简单说单位外出走访会晚归,叮嘱她按时吃药吃饭,只字未提铺天盖地的网暴、突如其来的纪检核查,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半点不愿让她受惊。
指尖划过屏幕上那行温柔文字,眼泪再次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模糊的字迹。
她缓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裴嘉恩家的地址。
车子平稳行驶在城市街道,沿途掠过熟悉的商圈、城郊湖边,都是前段日子裴嘉恩开车带她散心走过的路。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江辞礼付下车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单元楼,指纹解锁推开裴嘉恩家大门。
门推开的瞬间,猫猫狗狗立刻迈着轻快步子冲过来,围着她的脚踝来回打转。
江辞礼弯腰抱起黑米和恩恩,把温热的小猫紧紧搂在怀里,走到阳台藤椅坐下,望着窗外澄澈的天空,脑海里全是ICU病床上紧闭双眼的裴嘉恩。
她不会听劝乖乖在家休息。
她要化悲愤为力量,她要叶楚楚再也翻不了身。
她会一直等,等到裴嘉恩睁开眼,等到所有磨难尽数落幕,等到她们再也不用隔着流言、误会、病痛遥遥相望。
第42章 醒来
裴嘉恩转入普通病房是裴父裴母来后的第二天,江辞礼给自己定下铁律,每日十一点前必须抵达医院,先给裴家二老送餐,再配合护士照料裴嘉恩。
裴嘉恩身上坠楼留下的外伤还未愈合,颅内淤血需要静养,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只能平躺静养。
护士每日早晚两次基础清创、监测血氧与颅内压,其余擦拭身体、按摩四肢、更换贴身护理垫的细碎活计几乎全由江辞礼接手。
裴母时常站在一旁看着,拉着老伴低声感慨:“女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江辞礼听见也不搭话只是低头拧干毛巾,继续擦拭裴嘉恩微凉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转入普通病房的前六天,裴嘉恩生命体征虽平稳却始终陷在深度昏迷中,对外界触碰、声响毫无反应。
江辞礼每日往返医院与住处,白天陪护,夜里回家处理维权事宜,到家先抱蹭上来的猫狗,短暂平复心绪,再坐到书桌前翻开厚厚一摞案件材料。
叶楚楚的著作权侵权答辩期限有十五天,这是对方最后的抗辩窗口期,一旦期限届满,法院将正式排期开庭。
江辞礼清楚,仅仅追究抄袭侵权远远不够,安顿好裴嘉恩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江辞礼拨通杨思宜的电话,约好次日一早前往律所商议追加诉讼请求。
律所会客室的桌面铺满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平台投诉回执、纪检核查报告,杨思宜将笔记本推到江辞礼面前,指尖点着屏幕上叶楚楚发布的三篇长文链接。
“原案只主张著作权侵权责任,现在新增名誉权相关诉求,需要提交书面《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同时准备全套公证证据作为附件,向法院申请两案合并审理。”
江辞礼指尖摩挲着打印完整的造谣文章,文章里字字句句歪曲事实,刻意放大两人年少相处的合照,配上恶意揣测的文字,污蔑裴嘉恩利用公职身份偏袒自己,收受贿赂、私下代理民事案件,通篇没有一处属实。
纪检报告白纸黑字写明裴嘉恩无任何违规违纪,可网络舆论早已先入为主,对两人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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