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闯祸嘛…
呵呵。曲悠悠在一边如坐针毡。
薛意笑道:“哪里。悠悠很照顾我的,她做小笼包很好吃。”
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曲悠悠有点担心接下来对话的进展了。说到小笼包,她妈能一口气不停说个三天三夜。
果然,曲妈顿了一小下,反应过来:“哦,你喜欢吃小笼包啊!那下次来含州找阿姨玩,阿姨请你吃呀。别的不敢说,阿姨的小笼包在我们省还是有点名气的哦,各种口味你随便挑,想吃多少吃多少。阿姨还有几条生产线,专门做小笼包…”
“好叻,谢谢阿姨。“
“哦,对了,我记得悠悠说过,小薛你是美国华裔是不是?那你对国内熟不熟呀?”
以她妈这社交恐怖份子的节奏聊下去,没完没了这。
曲悠悠赶紧把镜头调到自己这儿:“妈,姐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呢,你好歹让人家先把头发吹了啊,都快凌晨两点了。”
姐姐。
薛意垂着眼睑,轻轻看了眼曲悠悠。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妈妈说话时带着些南方口音,声调姐姐时轻轻提了提小尾巴。有一点乖巧,又有一点娇嗔。
“哦,都两点啦?那你们快点睡,妈妈挂掉了,快去洗洗睡睡,不要拖拉了!”
“嗯嗯,妈你也早点睡。”
终于挂完电话,曲悠悠长长叹了口气。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黑屏后,倒影出一张疲惫而惊魂未定的脸。
客厅很安静。落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色,把她们都笼罩在里面。
然后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连成串,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拼命忍着,抿紧嘴唇,肩膀却开始抖。
薛意向她身边靠近了些,把手轻轻搭在曲悠悠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
很轻,像哄着个孩子。
“太吓人了…”曲悠悠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他们拿刀,那刀好长,他们砸车窗,他们想把你拽出去…”
薛意的掌心贴着她的背脊,慢慢划圈。她的背很薄,看起来有些脆弱,温度却很柔韧,隔着布料透出来,传到她的手心。
“我真的以为…”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越哭越大声:“我真的以为咱俩,尤其是,你,你今天要出事了。”
“没事了。”薛意的声音很轻,“你看,我也好好的。”
曲悠悠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薛意眼里的光在灯光下很柔和。
“你住的那个街区,”薛意说,“确实不太安全。”
曲悠悠吸了吸鼻子。
“那边是某些族裔的聚居区,邻里比较乱,治安巡逻少,街上也有很多流浪汉和drug dealer。”薛意的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中国人不常在那里住。”
曲悠悠愣了一下。
“你一个中国留学生独居,比较显眼。他们可能是提前踩过点,摸清了你的作息。”
曲悠悠感到脊背发凉。
“美国这种事不少。跟车,破门,抢劫。”薛意顿了顿,“对不起,我该早些告诉你的。只是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看你才搬进去,临时再找房子会很麻烦。”
曲悠悠攥紧了手机。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人生地不熟,这些被当地人视作理所应当的暴力犯罪和生活中琐碎的难处全都压下来,令她这个异乡人头皮发麻。
“以后别住那边了。”
“嗯..”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薛意说,“客房还是那间,床单换过了。”
“嗯。”
薛意起身,把手里的毛巾挂好,往楼上走。
曲悠悠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薛意。”她忽然叫。
薛意停在楼梯转角。
“晚安。”曲悠悠说。
薛意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晚安。”
二楼的光灭了。
曲悠悠洗完澡躺进客房的被子里,关灯。房间很黑,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翻了个身。
枕头很软,床垫很舒服,被子上有淡淡的清洁的气息。她闭上眼。
二十分钟后,她睁开眼。
眼前是那片被枪击碎的后视镜。是那只伸进车门的手。是那把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又过了二十分钟。
黑暗中浮现薛意苍白的手,鲜红的血,和冰凉的枪。
她坐起来。
走廊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曲悠悠抱着枕头,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开门,轻声走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曲悠悠轻手轻脚地走过一幅挂画,又走过一组放着一袭拼接色毯子的皮质小沙发与实木矮几。
薛意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浅蓝色的光。
曲悠悠在门口站了十几秒。
她抬手,指节轻轻叩在木门上。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进来。”薛意的声音有点懒,像刚从半梦半醒中被捞起来。
曲悠悠推开门。
薛意靠在床头,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书桌上立着三四块横竖不一的大显示屏,黑□□面正在加载着一页页字符。台灯开着,在她脸侧投下一片米黄色的光。她看起来是真的困了,眼皮有点耷拉,几缕碎发散在背后的靠枕上。
但她还是望向曲悠悠,眼里有一点困惑。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半醒的喑哑。
曲悠悠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睡不着。”她说。
薛意缓缓地呼吸。看着她抱着枕头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嵌到枕头里。看着她赤着的脚,脚趾蜷到地毯里。
她没有问为什么。手搭在键盘上,摩梭了几秒,像思考着些什么。
“上来吧。”薛意说。
曲悠悠愣了一下。
薛意把笔记本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往床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枕头的位置。动作很自然,像邀请一只冷得发抖的小动物钻进被窝。
“我其实,”薛意说,“也睡不着。”
曲悠悠眼里的光动了动,瑟缩的小动物活过来一点点。
“想到今晚的事,”薛意顿了顿,垂着眼,轻轻替曲悠悠把她想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我也有些怕。”
她抬眼,看着曲悠悠,又停顿了,一秒,两秒,三秒。
“你陪我睡一下,好不好?”
第21章
心似深海,最底部藏了个小小的火山口,咕嘟嘟冒着气泡。泡泡在蓝色的水里晃晃悠悠,迎着阳光上浮。
心脏跳得快了几下,又慢了几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又攥住,又松开。
曲悠悠站在薛意卧室门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地砸在耳膜上。
薛意说,她也在怕,说,陪她,睡一下…
刚才的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又太重了,重到曲悠悠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掐住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看着薛意。看着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轻轻抿了一下的嘴角,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泡泡浮上海面,啪嗒一声,破了。
那一口火山的热度从心脏的位置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耳尖。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心动的感觉”?曲悠悠有了一种在她迄今人生中迟到了的体验,因为,心,真的动了一下。
是心声重叠,还是薛意有意,曲悠悠分不出心绪去想明白,只感到指尖钝钝地回温,听见自己小声说:“好。”
薛意轻拍了一下让出的位置。
曲悠悠慢吞吞走过去,把枕头放在薛意旁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被子很暖。床垫是记忆海绵,微微下陷出一个人,两个人的形状。两个人隔着一个掌心的距离。
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
曲悠悠不敢动。她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盏筒灯。一盏,两盏,三盏。
“睡吧。”薛意的声音很轻,困意侵袭了尾音。
“嗯。”
曲悠悠闭上眼。
心跳还是很乱。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很浅,很均匀。隐隐感知被子下面,自己的小指离薛意的手背或许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很暖。不是那种灼热的暖,是像泡在温泉里那样熨帖的暖。
而薛意被这同一种温暖唤醒。
缓缓的、像被潮水托着浮上水面地醒过来。有什么东西轻轻陷在她的怀里,像一个柔软的小火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侧卧着,怀里睡着曲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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