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悔恨席卷全身,逼得殷裁浑身都在发抖。
骨生花的霸道,就连清浊胎也抑制不了多久。
没一会,连雪河又继续呕出一口血,脖颈处的墨花藤蔓再次往上爬,顷刻就落在侧脸,将那张普度众生的面容衬得宛如即将枯萎的花。
连雪河神志昏沉,身体已开始濒死状态的痉挛,血已不再吐了,而是胸腔震颤着从口中不断涌出来。
因为剧烈的痛苦,双手在不住挣扎着,似乎想要攀住能救他性命的东西。
殷裁心中阵阵生寒,明明理智告诉他连雪河已经活不成了,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再次割开另一只手的手腕,将血强行喂进去。
连雪河被他折腾得浑身脏污,想挣扎却被强行按住,从未这般狼狈过。
若在平日,殷裁恐怕会挨八顿骂和一顿抽。
现在,却只能感知到连雪河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就像是即将崩断的蛛丝。
殷裁呆滞望着这张脸,没来由地记起来顺承府中他借由凌长风炸毁栈道,面无表情站在岸边望着连雪河在水中挣扎。
那时的他,是如何想的,望着仇人即将溺死的快意吗?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如他的愿,心却像撕裂了般,整个人被痛苦劈成两半。
殷裁身躯剧烈颤抖,将额头抵在连雪河的额间,恨不得将自己的生机灌入连雪河体内。
轰隆隆。
天雷再次降下,试图截断殷裁逆天改命的举止。
殷裁倏地睁开,赤红眸瞳冷冷望着天幕,厉喝道:“滚!”
一道八重境巅峰的真元悍然直冲云霄,同那连绵百里的雷霆当空撞上,当即炸开四溅的烟火,噼里啪啦砸下。
雷霆终于消散。
殷裁的心头血所剩无几,不要命似的将半身的血往连雪河口中灌。
怀里的人从一开始的挣扎,到后面的力竭,病歪歪靠在他怀中呼吸微弱,再多的血灌入口中却只能从唇角缓缓往下流。
殷裁眼睁睁看着那墨花爬上连雪河的脸,无数墨色藤蔓汇入灵台,悄无声息在眉心开出一朵五彩斑斓的花。
连雪河盯着虚空的眸瞳逐渐涣散,他神志彻底消散的刹那,好似回光返照般,喃喃出几个字。
“抱……抱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瞳孔悄然散成满瞳。
殷裁一怔,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砰”。
方才被他随手制住的药侍傀儡没有了“假魂”的支撑,眼瞳涣散,轰然一声砸在地上,没有灵力,神仙木再也无法修复。
药侍傀儡,成了一堆真正的木头。
殷裁呼吸一僵,感知着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在神识感知中逐渐消散,脑海一片空白。
“连行淞——!”
连雪河彻底没了声息。
殷裁疯了似的抱住他,真元浩瀚如海朝着这具已死的身躯中灌入,好像这样就能将他的神魂留住。
直到这时,殷裁才后知后觉连雪河体内竟然没有半分紫微气,这才让「骨生花」瞬间发作。
鸿磐紫微气如此珍贵,他为何不留丝毫傍身?
还是说……
殷裁心中忽地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还是说连雪河从一开始就从不信他。
不信他会出手相救,不信他会去步步皆险的蓬莱巅取寄斜生,更不会为他解那要命的「骨生花」。
殷裁以真身和连雪河见面只有三次,每回这个身份尊贵的三殿下见了他都吓得不轻,自然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他的不告而别,并非是取药,而是虚情假意意图逃离太伏;
他五日杳无音信,是冷眼旁观。
……所以连雪河破罐子破摔,觉得身中骨生花必死无疑,才会在最后以残躯中的紫微气护住太伏道宗。
殷裁将额头埋在连雪河颈窝,想通后竟无声笑了出来。
他亲手下的「骨生花」,间接将连雪河逼得自戕……
更可笑的是,逼他用紫微气的天谴,还是蛮荒九域为了寻他这个夺舍躯而引来的。
何其荒唐。
就算他现在将浑身的血放干,也解不了这场由他亲手造就的必死之局。
殷裁短促笑了几声,气血翻涌,忽地吐出一口血。
这五日他接连不休,真元早已消耗无几,如今又失去了半身血,身体已濒临极限。
往常用真元强行压制的「荒唐梦」骤然睁开脆弱的锁链,猝不及防在殷裁灵台炸开。
轰。
殷裁耳畔一阵嗡鸣声,像是雷霆在灵台劈开一般,无数粉色的细碎泡沫挤占识海深处,飞快将他神魂中有关连雪河的全部记忆团团圈住。
一个个粉色泡泡包裹住碎片似的记忆,在识海中逐渐飘浮。
没来由的,殷裁忽地产生一种彻骨的恐慌,下意识催动真元想要继续困住那古怪的东西。
真元所剩无几,乍一催动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那些粉色泡泡缓慢膨胀,终于在识海中接连炸开。
每消散一个,殷裁脑海深处有关于连雪河的记忆便被一双无形的手抹去一段,他恐惧地强行用真元想要留住虚幻的泡沫。
伴随着所有泡沫炸开,殷裁拼尽全力也只留下一团。
殷裁缓慢睁开眼,一时间他有些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正想起身,却感觉怀中抱着一个人。
殷裁低头看去。
藤蔓墨花直接将怀中人的面容遮掩,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能瞧见眉心处那点朱砂痣。
「骨生花」?
只有仇敌才会被他的毒咒杀死。
殷裁浑身是血,手缓慢伸向怀里人的脖颈,想要像以往一样将这仇敌的头颅斩下来。
只是还没靠近时,从来稳如磐石的手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望着剧烈颤抖的手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一阵琉璃破碎声响起。
殷裁眉头紧皱,感知一道强悍灵力朝他命门而来,伸出一只手挡住,另一只手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护住。
锵。
真元相撞,炸开无数璀璨的烟火。
殷裁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沉着脸将怀里的“仇敌”放下,敛袍冷冷看去。
温宗主无法动用灵力,好在法器足够多,很快将殷裁的结界击碎。
在步入金错台的刹那,温宗主嗅到一股浓烈血腥气,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殷裁眼眸一眯。
温宗主下意识用神识扫向金错台,找寻连雪河的气息,可偌大庭院却只剩下殷裁一个活物,直到这时他的视线才往前看去。
举目四望,是满眼的血。
凌长风紧跟着进来,乍一瞧见满身是血的连雪河,脸瞬间白了。
“殿下?!”
温宗主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怒火中烧:“你找死!”
九重境的威压骤然席卷,无差别攻击,整座金错台的布置顷刻炸开成一堆齑粉。
殷裁猛地呛出一口血,感知出这老不死的对自己起了杀心,阴恻恻盯着他。
想杀他?
他就算死,也得……
还没想完,忽然一道熟悉的真元将自己包裹。
殷裁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失重感传来。
温宗主甚至没来得及出剑,眼睁睁望着殷裁从金错台消失,他怒火中烧,一道太伏玉令发往四境出去。
“封锁太伏,不惜一切代价将殷裁抓住!生死不论!”
殷裁失血过多,身躯阵阵发飘。
再次反应过来时,正被一个人背着在虚空中逃窜——正是刚越狱出来的殷癸。
殷裁头晕目眩,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
殷癸急急道:“那老匹夫马上要封锁太伏,少主抓稳!”
话音刚落,殷癸骤然燃烧神魂,带着殷裁强行开启七次传送,顷刻逃出太伏。
在落地的下一瞬,连绵上万里的禁制瞬间笼罩。
只差一步,他们就要被困在太伏道宗地界。
终于逃出生天,殷癸来不及喘口气,就兴奋地对殷裁道:“少主蛰伏三个月,果然是为了杀那个恶人!哈哈哈哈简直大快人心!”
殷裁虽然不记得他在说谁,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否定:“我没杀他。”
“少主太谦虚了。”殷癸道,“刚才我都瞧见了,那人死于「骨生花」,蛮荒九域唯一会这个毒咒的只有您自己啊。”
明明是句夸赞,可殷裁却没理由觉得心口剧痛,像是被一双手毫不留情地将心脏撕碎。
他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情绪,想要开口询问,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一头栽在地上。
“少主?!”
耳畔有殷癸焦急的声音,殷裁浑浑噩噩间,眼前似乎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容。
朱砂痣,菩萨面,似笑非笑地朝他睨来。
下一瞬,最后一颗粉色泡泡悄无声息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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