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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瑗慢慢睁开眼,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屋子里影影绰绰地摇晃。她身上的骨头像是被捏软了一样,肩上疼,腿上也疼,哪里都疼,可又很舒服,好像那种似痛似快的感觉,是她从前从未经历过的,她像是给尝到了新鲜果子的孩子,渴望着,又害怕着。
她穿好衣裳,但其实也只是系了一件衫袍而已。进如进意听到动静就进来了,也不知等了多久,服侍她把衣裳穿好,做了清洁。高瑗忽然看见窗棂下晃着个人影,走近一看,却是一只雪白的胖猫,而猫下面才是人。
高瑗想了想,低头对玉珠道:“小女孩儿?”
玉珠眨了眨眼:“圣女姐姐。”
高瑗很喜欢她这样称呼,觉得这个小丫头给了自己落魄时的尊敬,不禁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
“听说你昨晚哭了。”
高瑗脸上一红,咬着唇角,侧过头道:“没、没有的事。”
玉珠道:“是不是公主打你了?”她扒着窗棂,踌躇道,“听说上次因为你和粉黛姐姐吵架,公主打你,把桌子腿都打断了。”
高瑗皱了皱眉:“自己断……”
“是啊,那桌子腿怎么可能自己断呢?”她有些可怜地看着高瑗,“其实,我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打你,因为公主很少打人的,她对我们都很好……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打你,昨晚我找宝圆的时候路过了,听到你哭着说饶了我……好吓人啊。”说到最后才算图穷匕见,玉珠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口,“圣女姐姐,你要乖一点哦,乖孩子就不会挨打了。”
高瑗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脸:“知道了。”她把玉珠从窗外抱进来,摸了摸她怀里的猫,“吃饭了吗?”
玉珠点了点头:“吃过了。”
高瑗把人拉到桌子前,看着一桌子的早饭:“那就再吃点。”
玉珠小声“哦”了一句,被高瑗分了一条鸡腿在碗里,随后便眼睁睁看着高瑗喝了两碗山药粥,吃了三个糖心包子,又吃了一条卤鸡腿……最后就着点凉拌金针,将一碗热乎乎的牛乳杏仁茶喝了个精光。
在玉珠有些错愕的目光里,高瑗揉了揉肚子,沐浴着阳光踏出了门。
她现在敢走出去,但不会走太远,被人指了几次到菊园的路才勉强记住。菊园里的女孩们依旧过着一样悠闲的日子,连喜怒悲欢也沉了下去一般。高瑗在月门处,看见三三两两的女孩子凑在一起,要么是在绣花,要么是在弹琴下棋,侍弄花草,钓鱼或是喂鱼……她对这样的美好和安静,忽然生出一种自己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错落感。
玉珠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寂,她被这个小孩子推了推:“姐姐,你怎么不进去?”
高瑗一只脚迈了进去,院子里的女孩儿听到动静,纷纷怔怔地看过来。流萤站起身,上前迎了两步,“瑗瑗姑娘?”
微摇也跟了过来,挽着袖子与绸裤,手里还提着刚挖出来的水萝卜,见状便提起来晃了晃:“要……要吃萝卜吗?”
高瑗就这样被她们带到了屋子里,塞了一怀的零嘴玩样,大一点的女孩儿们在前面,小一点的在后面,都围着她上下看个不停,还是流萤怕她吓着,做主将人都驱散了,拉着微摇两个陪着。
玉珠在院里追着蝴蝶跑,流萤笑了笑:“小孩子,没个消停时候。”
高瑗正剥着莲子吃,微摇见她剥得不利落,就把自己剥好的给了她,换了她手里的。
“怎么清漪姐姐这个时候都不回来?”流萤看了看天,问。
微摇叹了口气:“文远侯家的三小姐来了,她少不得去作陪,这才什么时辰。”
一听那人的名号,流萤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高瑗有些疑惑她们在提的人,侧着头听,大约听出来她们在讲什么人的坏话。
她也想听,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默默挪了挪,贴得二人近一些。
玉珠抹着汗走过来,喝了口水:“是啊,我去找瑗瑗姐姐来的时候还听到晟园的姐姐们说,那位上官小姐发了好大的火气,扯着清漪姐姐的衣裳哭……”
高瑗手里的莲子“吧嗒”一声掉到了低声,被宝圆瞧见扑了上去,高瑗冷冷地侧看了一眼,那雪白如团的猫儿就瑟缩着躺下了,那莲子都已经骨碌到爪子面前了,就是一动也不动。
“听说上次瑗瑗姑娘入府的时候,她可直接拦了公主的车去哭了一场呢。”流萤眼中泛着光,“什么多年情意,什么仰慕依旧,什么榴花之思,海誓山盟……”
微摇轻捏了一下她的肩:“好了好了,她又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等下让人捏个谎话把清漪姐姐替回来就是。”
第9章 诘责
高瑗听得有些困了,正抱着扶手打盹儿,忽然听到有人叫“流萤姑娘在吗!”惊得她一下睁开眼,却是晟园里的人,慌慌张张地攥着流萤的手:“清漪姑娘伤着了,您快过去瞧瞧。”
流萤花容失色:“怎么伤着了?”
“还不是上官三小姐……”
说话时,高瑗却已经站了起来,握着来人的肩道:“带我去。”
那人一怔,高瑗抬高了声音:“快——”竟颇有震慑之势。
“好、好……”
晟园的芙蓉花染了血,那血顺着清漪掩面的掌心流淌着,医官要拿帖子到宫里请,此时还没到,高瑗却已经先到了。她一迈进晟园的门直入厅堂,零落在阶前的芙蓉花染了血,颇有些触目惊心……屋里颇有些兵荒马乱,两个侍女围着人,被她拨开时,扶着圈椅强忍着痛楚的清漪映入眼帘。
清漪的脸颊被什么刮伤了一道,血流不止,半边的衣领也透红了,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费力抬起眼帘,看清是高瑗时方才松了口气:“瑗瑗姑娘……”
还勉强笑着安抚道,“没事,别吓着。”
高瑗拿帕子将她脸上的血抹去,盖在伤处压着止血,拿装着清水的瓷壶,扶着清漪的头微微侧过去,拿水轻轻冲洗。
清漪痛得蹙起眉头。
清水很快将伤口冲干净,那足有两寸上的一道伤横躺在清漪脸颊,如同裂了纹的白瓷器一般。
医官马不停蹄地进来了,扶着清漪去处理伤口,高瑗就着银盆洗手时,方才发觉有人在看她。
她的手湿漉漉的,还在流水,目光却已与那人交接上。
上官燕笙的脸色还是青白的,但眼底却已经红了一圈,看上去格外有些突兀。她最先被那双湖蓝的眼睛惊到了,而后很快就想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来历。
高瑗觉得对面那人目光实在不善,似对自己饱有敌意,是恨也不是,是妒也不是,倒和粉黛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像。她有被这目光冒犯到,脸色也冷了下去。
就在这时,高瑗听到对面的上官燕笙丹红的唇中发出了一声咒怨般的唾骂。
“贱货——”
高瑗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她曾经在一个深恶痛绝的仇人眼中同样看到过这种目光,她反抗不了那个人,或者说在那时还不能反抗,只能承受着屈辱、在暗无天日的囚禁中,用最恶毒的诅咒来反抗。
但不代表眼下她不能反抗。
她抄起桌上的瓷壶,狠狠地掷了过去,那壶正正好砸在了上官眼笙的头上。
上官燕笙错愕地抹了抹从头顶流下的血,刺目的猩红在眼前弥漫,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高瑗。但下一刻,巨大的几乎炸裂开来的痛楚令她两眼一翻,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高瑗冷冷地看着,唇角生出一抹粲然的笑容,而后不顾赶来侍人惊恐而慌张的呼声,默默迈出了晟园的厅堂。斜照的残阳落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空气里有很清的花香。
清漪脸颊上的伤被精心处置过,再三确认不会留疤之后,流萤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这一口气松了,另一口气立刻就上不来了。
上官燕笙的头上缠着一圈纱布,人到现在也没醒过来,好在医官说也只是伤了皮肉不打紧。流萤起身,唤来下人问:“公主还有多久回府?”那人道:“大约就在一两刻了。”
流萤又是一声叹息,抓着微摇的手:“怎么办?我要怎么说?是瑗瑗姑娘砸破了上官三小姐的头?那瑗瑗不就……”
“要不,公主不问就不说,问起来……就说不知道!”
流萤想了想:“那你说公主会问吗?”
微摇叹了口气:“如果是我,我一定会问,而且还要问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
“以上官三小姐和瑗瑗姑娘来权衡……”微摇思忖道,“我大约会为了给上官小姐出气,狠狠责罚瑗瑗姑娘。”毕竟与一个番邦送来的和亲礼物相较,手握兵权的文远侯府的姑娘可要紧得多。
流萤惊诧道:“可瑗瑗姑娘……瑗瑗她受得住吗?”
“我们应该早些拦着她的。”微摇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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