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鱼上钩了就不给鱼吃饵料,高瑗想,幸亏我禀赋高超,根本没有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半分。
想到这里,她才施施然起身,悠闲地往回走,回去自然也不想进有苏煦的地方,转头去了清漪屋里。
清漪已被苏煦放回屋里,正在挽起绸裤的裤脚给膝盖抹药。
高瑗敲了敲门,清漪便请她进来,同时发现卷起的裤脚,可还未收拾好起身,高瑗便一片云也似地飘了过来。她一进门就皱起鼻子来,仔细嗅了嗅,忽然道:“清清,你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又抽了抽鼻子,“凉凉的……”
清漪攥着裤脚,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高瑗便提着衣裳坐在她身旁,低声问,“苏煦还生气吗?”
清漪见她直呼苏煦名讳,忙道:“瑗瑗,你日后人前还是不要直呼公主名讳才好。”
高瑗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的,她说让我私下里才叫她,有人的时候只叫她公主。”她拍了拍清漪的腿,“你们好像都很怕她,是因为他是公主吗?”
这一下正好拍在清漪膝盖,触到了原本肿胀之处,清漪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原以为高瑗不会察觉,谁料高瑗立时就问:“你怎么了?”又道,“是膝盖痛吗?”
清漪忙摇了摇头:“不……”
“她让你跪着来着!”高瑗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俯身蹲在清漪的膝前,伸手去挽她的裤脚,“让我看看……”清漪忙按下她的手,道,“不好叫你看,不是很严重……伤得难看。”
“受了伤哪有好看不好看的说法?”高瑗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动,“把伤口看好了才最要紧。”她见清漪听完若有所思的样子,方又问,“我可以看看吗?”
清漪只得颔首。
高瑗慢慢卷起她的裤脚,见清漪双膝上跪出几道淤青,她怕碰痛了她,只是轻轻用指腹一抚,道:“还好不是跪了太久。”那里似乎上过了什么药,是高瑗进来时闻过的味道,“人的膝盖很脆弱的,跪久了受伤之后,只要阴天下雨就会痛。”高瑗皱了皱眉,道,“她也不是好人,有话说出来就是,让人跪着是为什么。”
清漪摇了摇头:“是我犯了错,公主不责罚已是宽纵,跪一阵子不打紧。”
“是她自己偷溜出去的,和你什么相干。”高瑗叹了口气,“要如此说,她还是粉……粉黛的主子,看管不力的罪名明明最该放在她身上。”
清漪无奈地一笑:“这些话,瑗瑗只与我说就是,千万不要当着公主的面顶撞,拂了公主的意。”
“我知道我知道。”高瑗坐下道,“俗话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算是要受她的气了。”她忽然好奇,“那你为何也要听她的?你的家里人也把你送给她了吗?那她有没有对你好?”
清漪怔怔地听她问完,方道:“没有。”她轻轻抚平衣衫的褶皱,眸中生出淡淡的伤色,“我是因家人获罪罚入内廷,后被赐给公主的……”
“获罪?”高瑗若有所思,“息山也有犯了错的人,会被罚去做苦役或是烧死,但他的罪犯的家人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如果照你这么说,那息山的人说不定会都变成了罪奴的。”
清漪强忍着笑意,摇了摇头:“大周有很多人,所以律法不会让所有人都变成罪奴的。”
“可是你是无辜的,这样做对你不公平。”
清漪神色忧忡地摇了摇头:“公平不公平,我一时也想不明白 ,只是若无公主庇护,我也许不会有今日。”
高瑗终于有些明白,那些被苏煦养在家里的女孩子,她隐约会从她们的谈话中听到一些,除了被人赠与或赐下,那些女孩子大都是苏煦收留的获罪的罪奴,如果没有苏煦,他们或许连活下去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会变得十分艰难,所以哪怕被苏煦养在那样小小的园子里,也不觉得失去自由是可悲的事情。
清漪道:“其实公主并非是性情乖张之人,她一向都十分公允,待人亦宽厚温和,方才……方才大约是一时情急,瑗瑗也不要生公主的气了。”
高瑗摇了摇头:“我才没有那样小气。”
但她依旧没有赞同清漪所说的宽厚温和,这几个字和苏煦根本不沾边儿,若要她形容,苏煦应当是一个十分孩子脾气的人,是个长不大的人,很容易开怀,当然也很容易生气,不过这样的人一般都很好哄。
她忽然想起苏煦对她说的那位长辈,也许宽厚温和用来形容那位长辈还差不多。
高瑗想,既然清漪跟随苏煦多年,那么会否也知道一些那位长辈的事情呢?她总觉得但凡提及那位长辈的时候,苏煦的眼中总会透出一种迷离的温柔,让人误以为那才是真实的她。
“清清……”高瑗问道,“你听过……庄蘩芷这个名字吗?”
清漪愕然道:“瑗瑗,能从哪里听来的?”
高瑗见她作此反应,就知道她一定是知道一些的,随即道:“那晚她身上不舒服,梦里胡乱叫人,好像叫了这个名字,上菊园的哪一个女孩子吗?还是……”
“瑗瑗。”清漪神色严肃地看着她,“千万不要对公主提及这个名字。”她以手轻握高瑗的双手,神情格外认真,“答应我,好吗?”
高瑗点了点头,又问:“那她是谁呢?”
清漪思忖片刻,知道瞒她不过,幸好苏煦并不在这里,思来想去,还是挑拣了一些记忆中残存的片段与她诉说。
“她是我族中的一位长辈。不过并非近亲,而是她出事的时候我还很小,有些事还是在没入内廷之后听说的。”清漪幽幽一叹,“她年轻的时候,是当今陛下的宠臣和情人。”
当今陛下……高瑗想,那就是苏煦的母亲了,难怪苏煦叫那个女子为蘩姨。
“她在今上未登基时就陪伴在左右,是少年时的旧相识,今上很是宠信她,登基后的很多年,甚至让她抚育过两位皇女。”
这个高瑗已经知道了,是苏煦的长姐与苏煦本人。
“那她为什么会出事呢?”高瑗问,“她出事之后又去了哪里?”
清漪低声一叹:“她因以巫蛊魇镇今上,被今上赐死在家中了。”
高瑗疑惑:“她真的有做这种事吗?”
清漪刚欲开口,不觉一怔,因这个问题从前并无一人问起。不,也许是有一个人的,在她获罪没入内廷劳役,偶为苏煦所得后的一年中秋,桂花香里,苏煦不意喝醉了酒,曾经向她问起过,但那也许并不是在问她,而更像是自言自语。她迷离的明眸仿佛那夜的月光,如怨如诉地问,她真的做了那样的事吗?
当然,清漪自然给不了任何答案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知道答案的人,一个已经死了,化作白骨,烟逝人间,而另一个高坐万人叩拜的云端,根本不屑于给出一个答案,所以没有人能为这件事作证。似乎被宣布做了这件事之后,所有人都自然认为她就是做了的。
而高瑗是第二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清漪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但今上亲自宣判了她的罪过,她亦从容赴死,做没做过,从未有人追究。”
高瑗听罢,不禁道:“如果她是被冤枉的呢?”
清漪蹙起眉头,她想告诉高瑗,被皇帝宣判过的事情是无处喊冤的,何况从未有人替那个人喊过冤,连那个人自己也只是毫无争辩地走向死亡。
但她转念一想,也许高瑗并不会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只道:“可她已经不在了……不在很久了。”
“可她死了这么久,所有人提及她的时候,都会说她犯了罪,被处死,如果她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高瑗目光暗淡,低声道,“我阿母被杀之后,土司就向所有人宣布,说她违背息山的神谕偷炼禁忌药物,是天神降下了惩罚,还因此将我囚禁在神庙,对外宣布让我忏悔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孽,一关就是十年,只有游行赐福和我阿母点祭日才会放我出去,可但凡是我阿母的祭日,她就会让人押着我去忏悔,到雪山下跪一整天,直到我被送到这里……”她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悲意,是清漪从未见过的认真,“背负冤屈是什么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做梦都想杀了土司。如果她真的是被冤枉的,在意她的人应该要为她申冤,让她清清白白地活在记忆里,而不是在这里做无用的思念,除非……”除非让她背负罪名而死的那个人正是皇帝,是苏煦也不能反抗的权威。
第31章 能不能不要凶
清漪怔了须臾,于一片默然之间,轻揽高瑗入怀。她在凡俗之中,是无从体会高瑗所经历的苦痛的,但她知道,高瑗并不需要她的怜悯,而她只能去敬重她于苦难中磨炼的心志,敬重她宠辱不惊的心。
高瑗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不要可怜我,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门外倏然掠过一抹身影,那身影停留了许久,离开时只留下无声的叹息。
高瑗被清漪哄回馆驿的客房,她一进去,便对上坐在案前喝茶的苏煦,倚着门就要走,忽然想,凭什么是我走?遂又提着裙子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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