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递来湿巾帕给她擦手,不由得问:“瑗瑗根姑娘,不知那蛇……是如何那样听你的话的?”
高瑗笑道:“蛇是息山的图腾,每一代息山女王都会训蛇的秘术。”她竖起泛着玫红的指尖,轻轻勾了勾,在清漪俯身过来听的时候,神秘兮兮地低声道:“上次苏煦凶我,我就想放蛇咬她来着。”在清漪惊愕的目光里,又是一声叹息,“不过后来看她人还不错,就算了吧。”
清漪抚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高瑗。若非她涵养好,此刻怕早已吓得惊魂未定了。
苏煦走进房中,闻得缭绕满室的淡香,帘幕内影影绰绰端坐着个背影,她不禁想,这人就是奇怪,人不在时就想她,人就在眼前了,居然还是会想她,想快些见到她,和她说话,甚至只是看一看她就觉得心满意足。
她加快了步伐,绕过了半卷的帘幕,走到妆台前,从身后环住高瑗的肩,望着镜中她正理残妆的容颜,忍不住道:“好香,是什么香,在身上藏了?”
高瑗如实摇了摇头,苏煦却颇有些撒泼的意思:“我不信,你教我搜一搜,你身上一定藏了好像。”
说着便屈起手指,在她腰侧抓了起来。高瑗给她抓得痒了,一边躲一边笑着求饶,苏煦却忽然停下来,抓住她的手腕,煞有介事地用手在里头抓了东西出来,板着脸道:“你看,我说你偷藏了香,被我抓到了吧,撒谎要罚。”高瑗靠着雕花梨木椅,抹着笑出的眼泪,歪着头道:“栽赃。”苏煦哼了一声:“人赃俱获!”说着就在她眼前摊开手掌,高瑗正凝视着,想看她搞什么名堂,谁料苏煦却在摊开手的一瞬间,蒙住她的双眸,在她唇角上轻轻亲了一口。
高瑗红着脸,看她从自己身上起来,倚柱而笑,唇角依稀还能见到从自己唇上偷下去的胭脂。
二人闹了一阵子,苏煦总算将这一日的烦闷一扫而净,拉着高瑗歪在榻上,闷闷低声道:“头疼。”高瑗嘴上说:“那是你笑太用力了。”一边将她的头搬到膝上,轻轻揉了起来。
苏煦半阖着眼享受了一阵,听到高瑗问:“是不是因为找人的事情?”苏煦点了点头:“可我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耽误了正事,这两日再找不到,就该启程了。这么一想,我也挺坏的,把人带出来,却不管到底。”
高瑗却想,倒也不是很坏,若是真的坏,就不会觉得自己坏了,反而会十分不讲理地认为自己这么做才是英明神武的决断。
苏煦忽然顿了顿,仰头看着高瑗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问:“我这么担心她,你会不高兴吗?”高瑗皱了皱眉,干脆就把她的头扔下膝盖。
苏煦坐起身,自知失言,刚想哄她,却又使坏想再逗一逗她,便装作一脸无知的样子问:“你不怕我是因为喜欢她才担心她?”
高瑗忍不住笑,摇头道:“你不喜欢她……至少不是那种喜欢。”她凝视着苏煦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苏煦不觉一怔,又问:“那你觉得,我是喜欢你的吗?”
高瑗没有回答。
因为她早就看穿了,苏煦的眼睛,只有再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才会露出深藏的,近乎虚无的爱意,像是隔着浓雾观望皎洁的月光落在湖面上。
而对于其他人,包括自己,她眼中流露出的笑意,都是只有深浅的区别而已。
高瑗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苏煦说她喜欢自己,那种喜欢是她以为的喜欢,虽然不是自己理解的那种喜欢,但也足够了,毕竟自己也没说喜欢她。而且苏煦的喜欢目前来说就是足够的了,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人,到时喜不喜欢都没有用了。
但她还是在隐约之间,感觉到心中蔓延出一种失落的情绪,很淡,很小,但却存在着。
————————————————
粉黛觉得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贴在手上,她朦朦胧胧地去看,却是一条鲜红的蛇信,再看时,却是一条细蛇绕在自己手腕上,吓得她当即尖叫一声。
这一声不但吓到了周遭被囚的少女,还把两个看守也惊得走来,恶声恶气地将她提起:“贱女人,你给谁号丧?”粉黛含着眼泪,抽泣道:“有……有蛇……在我手上。”那看看了看,却不见有什么蛇,扬手甩了她两个巴掌,打得粉黛连哭也不敢了。另一个见状,连忙上前:“别吓着她,万一吓坏了用不了,遭殃的还是咱们。”那一个才算罢休,临走也不忘威胁道:“再叫唤就割了你这臭女人的舌头!”粉黛连忙紧紧闭上唇,眼泪大把大把地滴落,哪怕脸颊上痛得厉害也不敢再出声。
夜风入户,高瑗隐隐觉得冷,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走到窗前,将窗子支开个缝隙,放那玉斑锦蛇爬了进来。不多时听完,高瑗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小蛇的头,夸奖了几句放出窗子。
做完这一切的她走到床边,见苏煦依旧睡得很沉,眉眼间再不见白日的威严伪装,反倒觉得让人亲近。其实苏煦生得很好,待人宽和而善良,只是一脉相承的帝王血缘令她眉宇间总缠绕着一丝刻薄的神情。而苏煦就挣扎于善良与刻薄当中,所以常常都让高瑗觉得十分古怪。
高瑗想了想,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怜,好得不纯粹,坏得不彻底,若是个寻常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公主,是能够接近权力中心的人。
她叹了口气,忽然低下头,在她眼角轻轻亲了一口,吹气一样低声道:“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粉妹好惨,对不起。
第33章 不是公主
翌日一早,高瑗到处都寻不到苏煦,连清漪也没了人影,没办法,只好将今日负责守门的侍女晚枫叫来。
晚枫呆呆地看着还没到自己肩膀高的高瑗,想到苏煦临行前的吩咐,低声道:“姑娘是要属下做什么?”
高瑗问:“公主呢?”
晚枫道:“公主一早与清漪姑娘去江陵治所了,不在馆驿,临行前吩咐属下照顾姑娘,姑娘想是闷了,要到街上去?”
高瑗想了想,忽然问:“你会打架吗?”
晚枫怔了怔,不解其意。
高瑗叹了口气,想是自己说得不清楚,又道:“你会打人吗?”
晚枫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年轻女孩子,颈上衣领下还有淡淡红意,说话时声音清濛如泉水流过,这样的无辜可怜,再想她的诉求,很难不让人觉得她是被欺负了来寻求帮助的,而欺负她的人不用想就是公主,可那是公主啊!晚枫只得忙摇头:“属下不敢冒犯公主,虽然……但求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高瑗皱着眉头,她觉得苏煦不聪明就算了,怎么教得身边的人也这样笨:“不是打她。”
晚枫松了口气,为自己坚守住对公主的一片赤诚、坚决拒绝了姑娘无助的请求,又骄傲又罪恶。
高瑗取下帷帽,蛇的嗅觉十分灵敏,追寻着粉黛身上的气息,很快就将人找到了,她本想叫上苏煦一起去,苏煦不在清漪也行,不然凭自己肯定指使不动这些会武的护卫,如今苏煦清漪都不在,粉黛那里再耽误下去怕出不测,只好带一个人先去查看。
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觉得晚枫身量高挑,想必是个有身手的,自己再让人留口信给苏煦,应当能有些胜算。
晚枫见高瑗在案前写了几页纸,不知写的什么,也不敢造次去问,就被高瑗带出了馆驿。正牵马时,晚枫忽然想,自己怎么一夕之间就从公主近卫沦落成了高瑗的跟班?不禁哀叹。
那里高瑗已经踩着马镫上了马,晚枫怔怔地看着,忍不住问:“姑娘……会骑马?”
高瑗扶了下帷帽,淡淡道:“以前是骑豹子的。”
晚枫跟着翻上马,觉得姑娘虽然瘦弱些,但会骑马也正常,毕竟那么多当官当将军的女子都会骑马,但骑豹子肯定就是吹牛了,不禁心中暗笑,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吹牛都不脸红。
她跟着高瑗出了馆驿,也不知她要去哪,但依从苏煦的命令只能一路紧随,一路向城西而去……她越走越觉得奇怪,明明姑娘是头一次随公主出门,怎么好像认得路一样?
骑马行了半个多时辰,眼见人烟愈发寥落,高瑗的马速也越来越快,她的披衣被风灌满,飞扬间衣上的彩凤金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晚枫在她马后,不觉看得怔住。
将近一个时辰的马行后,高瑗忽然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晚枫在马上遥遥望了一眼,隐隐望到巷深处的牌楼上写着义庄二字,连忙来到高瑗身旁,道:“前头是义庄,姑娘身上干净,还是莫要进去了。”
高瑗问:“义庄是什么?”
晚枫道:“是闾里宗族为死后无钱下葬的人口安置后事,停放棺木的地方。里头死人多阴气重,怕过给姑娘,姑娘要玩,属下与姑娘去城外走走就是。”
高瑗摇了摇头:“就是这里。”
她翻身下马,一意孤行,晚枫也只好跟随,二人不多时走到那巷子深处,抬头即是义庄的大门。方才在远处,晚枫还没看清,如今走近,才发觉这门都叫虫子蛀了大半,颇有些风烛残年的感觉,不禁感慨:“这地方真是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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