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自然是恼怒的,但恼怒于此时无济于事,只能命晚枫细细道来原委。
她听着,却想着这一日,自己不过是出去一趟,回来时便不见了高瑗。
当时还不觉得什么,且有晚枫在侧,只以为她是出门去了,便继续琢磨旁的事情,却总有些不知缘故的心神不宁。
谁料入了夜,到了宵禁时分也不见人回来,苏煦这才觉出了几分不安,询问馆驿的人也问不出什么,发了差役去寻人,眼见得天亮了也杳无音信……她忽然想到高瑗说的那些话,冒出个念头想她会不会是趁机走了,毕竟眼看着过了江陵离永州就不远了,永州西南就是息山的边境,晚枫哪里拦得住高瑗……
若她真的回去了,自己又要怎么找人呢?
还好还好,她听到晚枫说,高瑗没有走,一颗心似落了地的石头般,终于有些沉甸甸的感觉了。
苏煦细细听完了晚枫的回禀,当听到她说高瑗留下的书信时,几乎是忽然就窜起来数步来到案前,将那几张翻来覆去也没看明白的图画攥在手里,凝着眉想,却也想不明白高瑗究竟画了什么,她回来当时就看见了,还以为是她无聊时的涂鸦。
晚枫道:“姑娘命属下带着粉黛姑娘先行,自己却留在了那义庄里头,如今生死未卜,还请公主速速发人马去搭救!”
馆驿的动静不算大,毕竟一切都不好闹到人尽皆知,叫外头人看了不成体统,但里头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粉黛煎熬了数日,却因连日的惊吓,连眼都不能合,喝了安神的汤药才能勉强睡着,清漪只好守着她,比她半梦半醒间抓住了手。
她俯身替粉黛擦拭额头的汗珠,见她素日的明媚荡然无存,整个人恐惧得如惊弓之鸟,不免心中一酸。
粉黛睁开眼,发觉自己攥得实在太用力,慌得将手松开,却不安地环顾周遭:“这里是哪里?我在哪?”清漪连连轻声哄道:“在家里,不要怕。”粉黛听了她的话,冥冥之中知道清漪是可靠之人,素日里从不诳语唬人,这才有些安下心来,却忽然又问:“高瑗呢?高瑗回来了吗?”
清漪摇了摇头,不觉一叹:“公主已带人去找了,你别怕,瑗瑗她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粉黛垂泪道:“清漪姐姐,我在街头走着,不知怎么就叫人迷晕了,醒过来之后和好几个女孩子一起被关着,连饭都不给一口,动辄就拳打脚踢……我怕,我怕得要死了,昨晚……昨晚他们还要杀了我!”她连日的委屈与恐惧,忧思与惊惶,终于在这一刻得以释放,“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要受这种罪……如今高瑗也这样了,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清漪心头大恸,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有关恐惧的一切,她都能明白,也都亲身经历过:“别怕,别怕,这都不是你的错,公主和瑗瑗会替你报仇的,不会有事的。”
粉黛含泪应下:“我知道,我不怕了。”又忍不住问,“高瑗她会回来吗?”
“会的,会的。”清漪柔声道,“想回来的人总会回来的。”
清漪拿帕子给她小心地擦拭眼泪,揉了揉她哭得核桃一样的眼,安抚了好一阵子才哄好了人,放心起身,从荷包里取出几枚安神的脑香压在炉中。她不敢走远,只是出了房门,在廊道里望着庭中不知何时飘起的白雪发呆,默默祷祝。
当人力不能及时,只能求告神明,但所求得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安慰罢了。
————————
苏煦按照晚枫的指引,领着一伙人马赶到那义庄时,却已是人去楼空。整座义庄早已不见半分人影,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器具上,隐隐残留着些痕迹。
江陵的冬日,终于见到了一丝冷清萧瑟的气息,珠帘似的落雪茫茫消散在江面,展眼皆是一片清白。
渡口的江面流淌着素练一样的寒雾,一只客船停在岸边,两盏灯笼的微光下,雪吹得十分迅疾凶猛。
破晓时分,这雪终于有了停歇的势头,高瑗立在岸边,见云雾消散,几缕绉纱似的红霰浮出,远处山间渐渐也透出红意来,只是还很淡很薄。
那锦衣人立在船头,向高瑗作了个揖,道:“多谢。”
高瑗摇了摇头,寒雾里的面容,似也不再冷清如霜:“虽然我能解血枯之症,但她被喂了太多的药,失了干净的血,整个人的身体都坏了,将来必须要十分仔细地将养,也许五年十年,慢慢就能复原些……只是一辈子不要再想如常人一般了。”
那锦衣人神情中深含着一抹痛色,却也知天命不能违,只能勉尽人力而已。
幸而这结果已是足够的好了。
“我无意冒犯于息山和你,多谢你救了她,我信守承诺,断不会伤你,只是不得不要你自己回去。”
高瑗并不在意这些,只道:“把什伽交给我,你就可以走了。”
那锦衣人道:“我让人将她送到江陵馆驿去了,大约你回去时就能见到。”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知道不能再停留,便道:“告辞了。”她还要去报未报完的仇。
高瑗静静地看着那一艘孤舟远去于江雪之间,化作白茫茫一片,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凝结的对于未知的惶然,究竟有多么沉重。
她从江岸的渡口向城中走,走了没多久就走不动了,停在炉边的老槐树下发呆,盘算着要个省力的法子。
她低头瞥见树下挨着个铺席买卖,是个拉驴车的贩橘的老妇人,想也没想便走了过去。
她坐上那贩橘的驴车,前头老妇乐呵呵地挥着鞭子赶驴,方才来了个衣着不俗的姑娘,说自己是在馆驿里歇脚的大官员的娘子,只要送她回去,就买下满车的柑橘不说,还另有一百两的酬谢。她恨不得把这驴抽成匹快马,越赶便越近了那赏钱。
义庄的人去楼空,令苏煦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度熄灭,眼看着启程就在明日,回来一个,却又丢了一个,怎能叫人不恼火?但偏偏恼火是此时最无用的,还只能压着,就更叫人恼火了。
清漪道:“想那一伙人或是要走,此时从水陆两条官道去追,兴许还能追得上。”只是哪里分得出这些人马来,既不能兴师动众,又要将人追回来。
苏煦咬着满口银白的细齿,恨不得就把那“不管她了”四个字说出来偏生话到嘴边又觉得舍不得,只能又咽回去。
正是愁云惨淡之际,忽然有下人过来禀告,说馆驿外头来了个贩橘子的求见。
“贩橘子的?”
“是,拉了一车的新鲜柑橘。”
“做买卖做到官家的馆驿门口了?”苏煦冷笑,“是什么人?”
“是个老妇人,领着个年轻的姑娘。”
清漪见她神色不好,刚欲要那下人下去,却听苏煦道:“年轻姑娘?”
“是,是个年轻的姑娘,说要见公主。”
苏煦一面吩咐将人带来,自己则根本等不及,几乎是冲出院门,一路奔向馆驿外的。她又怕是自己想错了,临近了二门外便渐渐慢了下来,向外看去,却最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件被高瑗穿走的、自己的银红衫子。她的心中霎时升起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喜悦,趋步出门,来到那徘徊在庭中杏树下的高瑗。
高瑗听到声响,忙撩开帷帽的帘幕,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扑来的苏煦牢牢抱住,几乎有些喘不上气。苏煦仔仔细细地摸了摸,觉得她好像一块肉都没少,终于放下心来,才恍然察觉自己的失态。
她迅速地板起脸,牵着高瑗往回走,高瑗却一动不动,回身指了指大门外的老妇人:“我买了车橘子,还没给钱。”
苏煦唇角一抖:“不甜,不买。”
“甜的。”高瑗从袖子里翻出半个,“我方才吃了。”
苏煦只好叫人来,高瑗又道:“我还答应给她一百两。”她拍了拍苏煦往日寄荷包的地方,低声道,“回去给你剥橘子,给一百两好不好?”
那老妇人领了钱,乐得揣在怀里,跪在大门磕了数个头,又坐上那驴车吱吱悠悠地走了。
高瑗被她一路带回房中,连隔壁惊闻她回来的清漪粉黛二人也没能见上一面,就被苏煦拖进了屋里,反锁了房门。
高瑗站在原地,见苏煦锁了门之后一动不动的,似乎呆住了一样,刚想上去碰碰她,却见苏煦冷着脸回过头,那神情一看就不是好兆头。
作者有话说:
请问失而复得(其实根本没失)的苏家坏女人究竟要怎么对待她的圣女宝宝?
1跪下拿刀比着脖子说老婆别走了我命都给你。
2用自己公主的威严让不听话的老婆听听话。
3感觉刚回家的老婆不太对劲,抱到床上去施救一下。
但是橘子都不给老婆买(其实买了)的人有做选择的资格吗?
第36章 我不知如何待你才好
“你要做什么?”
苏煦凝视了她须臾,屏着一口气,低声问:“你知道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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