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着淡淡的遗憾笑着走了回去,坐在床边,揉了揉高瑗困意惺忪的的眼角,低声问:“我吵醒你了?”
高瑗摇了摇头,回身躺在床上,苏煦脱了鞋,枕在她旁边,轻将她揽住。高瑗略一蜷身,脚就抵在了苏煦腿上,冰得她一个激灵,忍不住笑:“这里似乎有些冷……”
苏煦抚摸她如丝绸般的青丝,嗅着上面新浴后淡淡的清香,她的声音在这一刻轻柔缱绻,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唤着:“瑗瑗、瑗瑗。”
高瑗睡得意识朦胧:“嗯……”
苏煦道:“等开春了就暖和了,江南的沙堤上总能望到凫水的鸳鸯。”她又问,“你知道鸳鸯是什么吗?”
高瑗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困……”
“鸳鸯是成双成对的鸟儿。”苏煦低声道,“我们回去就养一对儿。”她见高瑗困得不行,说完了这一句便不再说了,正酝酿着睡意时,耳畔忽然听到高瑗一声咕哝:“那你拍拍我……”
苏煦微怔,高瑗却又向她怀里蹭了蹭:“你拍拍我……”
苏煦以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望向高瑗唇角心满意足的笑容,心中却蓦地一酸——她记得那一夜,那时她还是很小很小的孩子,在庄府里养着,庄蘩芷又十分地宠溺于她,夜里皆哄她一同睡去。
但也有例外,比如母亲暗地里驾临庄府里留宿的夜,庄蘩芷就会在将她哄睡着后悄悄地抱走。以往都没什么问题,但有一回,夜里实在太冷了,她被冻醒,却不见庄蘩芷,一个人就觉得害怕,抱着枕头往外走,在找到尚亮着灯烛的房间后哭着走了进去,也不顾房中的两个人此时究竟在做什么。
那时庄蘩芷惊得下床将她抱起来,哄了许久才又将她哄好,母亲就在一旁的木榻上看书,当然也是心不在焉的。她那时不敢亲近这个母亲,只是一味地向庄蘩芷撒娇,叫着庄蘩芷说,“嬢嬢你拍拍我……”那幽软的云朵一样的手,不知从那里流淌着清香,她在那香意里睡得半熟,感受到庄蘩芷又将自己抱起,放在了母亲方才坐过的木榻上。
她想,既然没出这个房间,那就不要揭穿了,继续闭着眼装睡。
母亲在一旁笑:“这个孩子胆子好小,究竟哪里像我?”
庄蘩芷却道:“我喜欢得紧呢。”
母亲自然大度:“你我的孩子,你再怎么喜欢都好,只是不要娇惯。”
“我哪里娇惯过孩子?”
“她要拍你就拍。”
“她喜欢嘛。”
“那你也拍拍我……”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那个语调,那个口吻,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的、在云端如鱼得水、志满得意的皇帝。后来的她几度仰视御座上那被旒珠遮住的冰冷的面容,满眼只是疏离与陌生,她痛恨她的无情与残忍,憎恶延续她血脉的自己,也早已忘记在年幼的时候,曾有这么一个夜晚,她见过不一样的她。
她轻拍着高瑗,没有一丝杂念,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高瑗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住在她的心里,但再想往里面塞些什么的时候,却根本没有一丝缝隙了。
————————————————
糜筠很快配置好了药物给高瑗送来,高瑗一一检查过去,也不禁感慨糜筠医术的高超,更惊诧于万花谷的势力,那药中有一些难得一求的珍物,她竟能这样快就配好。
但这毕竟是她用不上的,便让晚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晚枫数日盯着糜金缨的院子,终于借着无人之时翻进去欲一探究竟,结果却为那仓屋中的机关所伤。
高瑗替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时,苏煦正在一旁听晚枫叙述那屋中的机关,苏煦亦是通得几分机关之术的人,知道能伤了晚枫这般身手的必然不是等闲,一番言语听下来,更是忍不住感慨,若那机关是出自糜金缨之手,这人也算得是世上难得的奇才了。
高瑗打好纱布结,嘱咐道:“别沾水,好好涂药。”
晚枫低头道:“有劳姑娘了。”
“没事。”高瑗整理好器具,尤其是染血的纱布,吩咐人小心处理干净。
苏煦沉吟了片刻,道:“这些日子换怀安去盯着,只是别再靠近,以免打草惊蛇。离糜寒香的生辰只剩数日,届时无论她想作何举动,也都能见分晓了。”
“那主子和姑娘的安危如何是好?”陈轻柳道,“既然知道祸患将临,不如主子和姑娘先行一步,那糜金缨若真的要杀糜筠姐妹,于主子也并无什么害处。”
苏煦只道:“到时我自有处置,不必多言。”
众人亦不敢再劝,高瑗坐在一旁,在朦胧升起的茶水热气里,感觉到苏煦似乎在等待什么。
当苏煦提出要暗访万花谷的时候,她就知道那必是为当日行刺苏煦的刺客有关。那毒药中含有息山之物,却是出自万花谷,从前她也不得其解,如今想来答案却也清晰了许多——显参一定与万花谷中的人有联系,而这人必是糜筠。
显参为糜寒香解了血枯之症,以骗取糜筠的信任,随后通过万花谷与中原的皇室相通,她欲炼制札兰版珠思,想必就是要用中原皇帝身上。
只要皇帝无声无息地死了,那个皇室就可以顺利继承中原的皇位,而显参也可以通过获得中原皇室的支持而掌握这个息山……如此看来,与显参勾结的中原皇室,却是那个皇储最有嫌疑。
只是这一切都还是她的猜想、无从得到验证的猜想。
但查起来也不是很难。
高瑗隔着帷帽的帘幕看向坐在潭水畔的糜寒香,日光将她的长发漆成耀眼的金色,自从认得了糜寒香,这个少女就十分喜欢来寻高瑗,牵着她到潭水边坐着,只是静静地听水落青石的流淌声。
糜寒香道:“等我姐姐把你眼睛治好了,你就能看见这里开的迎春花了。”
高瑗点了点头,低声道:“寒香,你姐姐一定待你很好。”
糜寒香笑道:“当然了。我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小时候双亲就不在了,是我姐姐将我养大的,我后来又生了病,也是她将我治好的……虽然我姐姐有的时候很严厉,但她是我们家产业的主人嘛,自然要严厉一些。外人不知她的艰难,只有我知道……”
高瑗听罢,似有动容道:“我母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我没有姐姐。”
“照顾你的那个……”糜寒香道,“那个身量高挑的下人,她也很像你的姐姐,我听说她是从小服侍你的,肯定对你很好的。”
“她吗?”高瑗无奈一笑,“她有时还会觉得我脾气很坏呢。”
“你是病人啊。”糜寒香道,“病人深受折磨,脾气差一点又怎么了?你可要好好管教她哦……虽然她和你很亲近,但是也不能叫她欺负你。”
高瑗郑重地一点头,深以为是。
“那……”她沉吟着问,“金缨姑娘待你好吗?”
糜寒香道:“金缨姐待我肯定更像你的那个亲近的仆人。不过……”她悄悄靠在高瑗的耳畔,哪怕此刻只有两个人,也是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其实有些喜欢她呢。”
高瑗心头一震,怔怔道:“喜欢……她?”
糜寒香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我不骗你,你可要替我保密呢。”她向潭中丢了枚石子,望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可我姐姐希望我去取悦皇长女,虽然我知道,即便我不愿意我姐姐也不能怎么样,但我还是想……如若真的得到了皇长女的恩宠和庇护,那我姐姐就不必再疲于应付这些江湖上的人,甚至可以在户部挂一个皇家药商的牌子,就不用涉险到息山境内采药了。”
“息山?”高瑗眉头骤蹙。
“就是西南夷的一个番邦。”糜寒香道,“听说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巫师和医生,我还见过,她们每个都有一双碧蓝的眼睛……和我们不一样。息山境内有很多中原找不到的药材,但是那里到处都是烟瘴深林,每一次去息山都要死人……”她有些惊悚地对高瑗说,“听说那里的人还专吃人的心肝呢。”
高瑗:“……”她勉强应道:“哦?真是……大约是……太饿了的缘故?”
糜寒香笑道:“不过息山不是战败了吗?息山土司臣服国朝之后向咱们进贡那些药材,要是我姐姐能当上皇商,这些药材就能自己支取了。”她怀着淡淡的无奈道,“好在皇长女虽然有很多人……但好在她不是三皇女那样好色多情的人,而且也……也有一些喜欢我吧。虽然我更想和眼里心里都是我的人在一起……金缨姐姐她就是。”
高瑗不免想,那也许并不是为爱的缘故。
但她无法像这个少女说明真相。
“寒香……”高瑗沉吟道,“我方才听你说,你当年得了重病,是什么时候得的呢?”
糜寒香思忖道:“大约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不知怎么就突然得了病,整个人都在吐血,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幸亏我福大命大,治好病后就一直无病无灾的,可真是上天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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