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谄媚上官,可以视那些人命如草芥,但她却看不得寒香知道真相后的眼睛,那种羞耻,那种透入骨髓的羞耻……足以将她这么多年来的得意一击即碎。
难道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对寒香说谎吗?
可不说谎的话又能怎么做呢?
真相已经被揭穿到这个地步,寻仇的已经找上门来了。
明明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一步步、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田地来的!能怨谁恨谁呢?
糜筠神色一片灰败:“对不起。”她没有看任何人,也不知道这句对不起该对谁说。
糜金缨两眼空空荡荡地低垂着,攥着糜寒香命脉的手也不觉松了几分力气。事到如今,她已经连恨意都提不起来了,因为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太恶心,也太荒唐。
高瑗的目光愈发冰冷:“我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些人就都不见了,我需要你告诉我,显参究竟在为谁炼制这些药?我的族人又都去了哪里?你究竟都用这些药做了什么?”
糜筠低着头,喃喃道:“那些……那些息山的人,都被带……带走了。”
“被带去了哪里?”
“被……被杀了。”
高瑗猛地一怔,撞在了身后苏煦的怀抱中。
“是谁杀了他们?”
糜筠的手几乎要陷在地砖的缝隙里:“息山……土司。”
高瑗眸中的平静也被击碎,肩头覆上苏煦的手掌,只见她微微一沉眼眸,晚枫立即身法极快地来到糜金缨的身旁,只两招之内就将她的手臂拧开,又将想要逃到糜筠那里的糜寒香捉到手中。糜金缨的功夫哪里比得上晚枫,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来刺,却当即就被晚枫反拧手臂钳制住,那把闪烁着银色光芒的短匕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眼看着糜寒香脱离自己的掌控,糜金缨几乎用尽浑身的力气咆哮:“放开我!让我杀了她们!”
糜筠看准时机,正要趁晚枫疲于应付糜金缨的同时夺回糜寒香,却被苏煦的身影挡住。她抬头看着这个身材颀长,气态威严的女人,恍然在她眉宇间看到了一些与皇长女相似的神态。
高瑗已经将糜寒香带走,在她再度尝试逃走时开口:“寒香,事已至此,你永远都回不去了。”
糜寒香满眼绝望地看着她,哀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晚枫松开了糜金缨,挡在了二人面前。
高瑗道:“人不能借口逃避悲伤,就对那些残忍真相视而不见。”她低垂着眼睫,“糜筠,你应该知道和显参那种人合作的后果了,如果不想再次成为她的帮凶,就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糜筠心头微微一震,商人的头脑让她飞快地抓住了最后一丝机会:“我帮你们,你们要保我妹妹是平安!不然……不然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这对苏煦或是高瑗来说也许都只是一个交易,且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交易,可对于糜金缨来说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她苦心经营,在仇人的身旁日复一日地与人为奴,注视着仇人的妹妹日日夜夜地长大,拥有常人享受不到的一切,深夜还要被自己妹妹那虚弱而痛苦的哭声惊醒……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仇人逃过惩罚!就是死也不能!
糜金缨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在所有人都防备她再一次伤害糜筠和糜寒香时,突然奔向了一道墙面,一边推开墙上暗门,一边从怀中取出点火的火器。
在火光照耀的暗门后,浓重的硫磺气味霎时间让一阵寒意爬过所有人的心头。
那是糜筠命她送来这里的火药。
“你疯了!”糜筠短促地喘了口气,厉声道,“烧起来你也会死的!”
糜金缨的眼中燃烧着火光,在火光中是多年以来积攒的痛楚与恨意,她的目光落在了高瑗身上,低声道:“我说过你不该来到这里的。”她最后望向糜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在我面前自戕,不然就让你妹妹去死!否则,我们就一起在这里化为灰烬!”
须臾的寂静之后,糜筠还没有动作,但糜寒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捡起地上那把匕首,神色哀伤地对糜筠叫道:“姐姐!”
随后一刀捅进了喉咙上,鲜血迸溅,洒落满地。
高瑗紧紧盯着地上那滩血色,又有些失神地看了看替她挡下溅血的苏煦,听见她说:“别看。”
糜筠飞扑到糜寒香的面前,将她被鲜血浸透的身体抱了起来,晚枫也已经夺下了糜金缨手中的火具。
糜寒香已经不能再发出声音,眼神中却饱含着解脱的神情,她笑了笑,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黑暗中呆滞不已的糜金缨,明明是要说些什么的,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五溪城的后山很快腾起了大火。
糜金缨没有出来,她只是在所有人都离开那间屋子之后反锁了门,用一只烛台点燃了暗门后的火药,随后冲天的大火立即吞噬了这座庄子,将一切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所留下的痕迹全部带走,包括那一地的血和眼泪,和她这么多年以来遭遇的无穷无尽的痛楚。
高瑗望着那大火中的黑烟,忧忡的目光久久没能收回,她想起息山的古训,说大火可以洗清一切的罪孽,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被洗清的其实并不是罪孽,而是那个人。
那个人永远地消失了。
苏煦的手没有遮住她的眼睛,而是牵在了她的手上,和她一起望着那场大火。
高瑗低声说:“我母亲被烧死的那一天,有一个受过她恩惠的奴隶不顾阻拦,陪她一起死在了大火中,我后来也没能知道她的名字。”
苏煦的心头被牵动起一阵阵的痛意。
“如果有一天,我也死在这样的大火里,会有人向追随我母亲那样,陪我一起升往天神的膝下吗?”夕阳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苏煦在须臾的默然后开口道:“不会。”她紧握着高瑗的手,“我永远不会让你经历那一刻,有我在你不会死,瑗瑗。”
高瑗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一块不知何时落下的脏污,将那么俊美的一个人弄得可怜兮兮。
她忍不住笑着说:“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有多厉害吗?”
苏煦愣道:“什么?”
“我们去救人。”
高瑗看了看委顿在血色中的糜氏姐妹。
第50章 风雪夜归人
在五溪城赴会的宾客那一日只短暂地看到了万花谷当家人糜筠意气风发的身影,却自始至终也没有见到这场宴会的真正主人。后来有一支官兵涌入了这座庄子,在夕阳西下的暗淡天光里带走了一些人。
陈轻柳的上河客栈又恢复了素日的冷清,从京城来的客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之后,她依旧是这里的掌柜。五溪城虽不如往日热闹,但偶尔还会有路过本地的外乡人进来打尖或是住店,然后逢人就会问起那进城西北处最显赫的庄子是谁家的。
听到这话的本地人就会感慨:“自然是糜家的。”但这句感慨之后很快就会接连上一句,“只是可惜犯了事咯……”陈轻柳有时听了只作笑谈。
零陵郡主与三公主苏煦的陈事表递到御前只用了七天,弹劾永州刺史薛琰与药商糜氏勾结往来、私贩官府火药、掠卖人口的奏疏很快得到皇帝朱批。
薛琰槛送京师交付三法司议罪;将糜筠逮捕系狱并抄没糜氏家产。至于三公主与零陵郡主私调府调兵之事则不予追究,并催促三公主苏煦处理善后结束克日返京。
又是七日过去。
临登江边渡口的官船前,苏煦与晚枫粉黛等人一直等在岸上,直到高瑗的身影出现,便等不及迎了上去。
她轻轻地握着高瑗的手臂,问:“怎么样?”
后者笑了笑,只看着比来时的船大了许多也阔气许多的官船问:“我们坐这个回去?”
苏煦也不再多问,颔首道:“当然!”又说,“这回绝不会有人晕船呢。”
她们登船离岸。
远远的,在另一处靠岸的乌篷船上,满江寒雾里走出一个人,浑身素白,颈上缠着一圈纱布,被风裹挟着长发在风中飞舞,目送着那只官船在纷纷落入江面的冬雪中远去。
船舱里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她问:“姐姐,外面风大,你快回来吧。”
那素衣女子走回船舱,对浑然如稚子一样的少女无声地笑了笑,那少女有些失落地问:“那个救了我的姐姐是不是要走了。”
糜寒香点了点头,在她的掌心轻轻地划道:“对!”
少女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糜寒香摇了摇头。
少女的神情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被喜悦冲淡:“那我们是不是要去京城了!”
糜寒香点了点头,随即敲了敲船舱,意思是叫船家开船,在船底传来一阵阵流水声后,她在那有些失落的少女掌心写:“记得我昨天教给过你的诗吗?”
金绮笑道:“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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