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贵族之间常有狎养户奴的风气,于是就有人伺机挑了名温顺年幼的户婢给她解闷。
可庄蘩芷那样清夜无尘的人物,怎么可能对一个懵懂无辜的孩子心生狎弄之意,她最终将那个户婢教养成自己的学生,以“素以为绚兮”为她取了名字。
苏煦幼时养在庄府,庄蘩芷便令年长她许多的李素以陪在她身旁作伴。
后来的苏煦几度回想,都觉得庄蘩芷若有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将那个孩子养得好……只是看李素以就知道了。
但这对师徒最后的结局,却是李素以的背叛与庄蘩芷的死亡。
无论是奴叛主还是徒告师,论国法家规都是不赦之罪,但只要皇帝留她,那李素以便是检举大逆的功臣。
时过境迁,苏煦这一句阿姊,几乎将二人同时扯入那段再也不能提及的光阴。也难怪李素以会说,不敢当。
“阿姊奔走御前实在劳苦。”苏煦道,“只是不知陛下深夜传召所为何故?”
李素以沉吟道:“公主权且安心,想来陛下待女儿们都是一样的心思。”
苏煦跟着她到皇帝的御帐,那时夜幕的昏暗之中已透出几抹晨曦的,天色在幽夜与清晨的交界徘徊着,冷寂得让人连心都不再能跳动。
这里不是皇城的不夜之天,听不到禁庭的更漏和通衢的更鼓,隐约有让人错乱光阴的恍惚。
苏煦最后一眼望了望那御帐的金顶,沉声道:“儿臣奉旨前来,跪叩万岁圣躬安。”
御帐内透来沉重而威严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传宁国公主入帐。”
———————
“瑗瑗?”粉黛抱着棋盘走来,见高瑗坐在席子上,眼前摆着一把木棍似的东西,忍不住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瑗道:“我在用你们中原的筮草起卦。”
粉黛不禁奇道:“你又炼丹又算命,是也想当当今皇帝的丹房里当女道士吗?”
高瑗皱了皱眉:“我有些听不懂,是皇帝也喜欢算命吗?”
清漪眼看着她们越说越不像话,和声劝道:“虽然是在自己家里,可妄议皇帝也是大罪。”
粉黛笑道:“皇帝又听不到。”她坐到高瑗对面,看高瑗正对着本谶纬之书钻研,那模样好不专注,实则粉黛知道她连字都还认不全呢。
粉黛给她讲了一讲筮草起卦的道理,听得高瑗不禁诧异道:“你怎么也懂这个呢?”
粉黛撅起嘴巴来:“我好歹也是官宦之后,当年国朝人人礼佛家家崇道,怎么都懂一些了。”
这也是她一向在后院女孩子里趾高气扬的根本,虽然其他的女孩子们根本不和她计较这些。
高瑗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粉黛悠悠叹了口气:“我母亲因为劝谏皇帝被降罪了。”
清漪有些动容,端来些东西给她们,打算将花岔过去。
不料高瑗却说:“她不听就不听,为什么要责怪别人呢?”
“因为她是皇帝。”粉黛冷笑,“生杀予夺大权在握,即便是……即便是公主也是说杀就杀,更何况是黎庶百官了。”
此话更加触痛了清漪的心酸往事,叫她一时也不想再加阻拦了。
高瑗忽然有些庆幸:“要是显参也有这么大权力,我也许就活不成了。”
所幸粉黛心性阔朗,也是这么多年受尽白眼早已习惯,如今能在公主宅过上些好日子,又何苦去想那些事?随即就借着高瑗的话问下去:“其实圣女在息山和公主在国朝是差不多的吧?那你在息山也有公主这么威风吗?”
高瑗摇了摇头:“我一直在坐牢。”
对于高瑗的来历过往,这些女孩子们还是知之甚少,但大约也听闻出了一个公认的版本,高瑗的母亲是上一任息山土司,被如今的息山土司也就是她的妹妹夺走了统治权,而作为前任土司遗孤的高瑗就被如今这个土司长久囚禁,后来更是作为战败和亲的礼物送到国朝。如今再听高瑗这样云淡风轻地将自己十年的苦难化作一句坐牢,这时三人倒说不出谁比谁更心酸了。
“不过没关系。”高瑗道,“我迟早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粉黛看她野心勃勃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那你拿回你的一切之后能分我些什么呢?”虽说息山只是一个番邦,土司也只是一个酋长,可好说也是一邦之主,统御万民,粉黛觉得高瑗还是可以浅浅期待一些的。
高瑗一向慷慨:“你想要什么都有。”
粉黛终于心满意足了。
清漪看着她们两个志趣相投的胡闹,忍不住微微叹息。
粉黛又问:“那你起卦是问什么呢?”
高瑗道:“我近来总有些心慌,不知是不是阿煦出事了。”
说话间,她将那木棍阴阳排列,粉黛也帮着去看,那一向顾盼生辉的美目不由得在看到卦象后一怔。
高瑗抬眸问:“是什么意思?”
粉黛笑了笑:“是吉卦呢。”
高瑗拨了拨那小棍:“吉卦?”她本该欣喜的,此刻却喃喃道,“那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了……是不是我弄错了?”
这时粉黛却按了她的手,让清漪将她带去吃点东西,笑话她道:“算出来吉卦还不信,你莫不是真的算个凶卦出来,那公主可真是冤死了。”
清漪也跟着哄她:“瑗瑗是不是太想公主了?过些日子公主就回来了。”二人好说哄走了高瑗,粉黛在热闹初消时再次回到那席子上,神色凝重地望着那卦象,却是一副困卦——
“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室,未见其妻。”
非其所困而困,名必辱;非其所据而据,身必危。
粉黛不免有些怔忡地望着那卦象。
作者有话说:
但是困卦不是凶卦所以没事哒没事哒。
又是一周更新……希望这周榜单对我好点……
第63章 圈禁
清漪将才哄着高瑗出了院门,却见屋檐上滚落个人影,惊得二人皆不由怔住。待清漪回过神来,却已被高瑗挡在了身后。她定睛去看,那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晚香。
“阿香?”清漪连忙将人扶起来,却见高瑗目光凝重地盯着晚香,而晚香待要回避却已来不及,只得装作看不到般,攥住清漪的手腕道:“出事了!”
皇储私调东宫府兵包围围场行宫的举动在一日夜后忽然变了个样子。
当皇帝命人将自围场下山的皇储拘到御前,将前情尽诉后,皇储大哭委屈,说自己从未写过什么敕书,而调遣东宫率府府兵的铜鱼符亦在皇储身上,经过勘验,才在细微之处查明那手持敕书与的东宫舍人手中的鱼符是伪造的。
皇帝随即命酷吏严审,那东宫舍人在刑求之后招供,是受宁国公主之命设计陷害皇储,那封所谓的皇储手敕,也是宁国公主模仿皇储笔迹写出来的。
皇帝当时并未发作,而是借故将苏煦唤到御前,命其阅览皇储调兵的手敕,同时派近卫搜查其所在的宫帐,果然在一间偏帐内找到了另一半伪造的铜鱼符。
皇帝遂将苏煦拘在御前,由人看管,同时派人飞马回京,圈禁宁国公主宅上下,搜捡相关罪证。晚香即在那一队传旨的内侍下山的同时快马沿偏僻近路回到公主宅中,向高瑗等报信。
清漪听后,脸色顿时一片惨白,罪大不过谋逆,如若皇帝当真认定是苏煦设计陷害苏徽瑜行谋逆之举,只怕苏煦的下场会比被驱逐出惊的苏颢还要凄惨。
古来帝王对于谋逆都是无可容忍的厌憎,何况是当今圣上那样无情残忍之徒。
高瑗忽然道:“是有人陷害她。”
她继而想,既然皇帝已经在苏煦身旁搜到假鱼符,又派人来搜捡,只怕那些人也早已将其他的伪证藏在了公主宅中。
她当即来到苏煦的卧房,仔细翻过一遍,却不曾翻出什么,又到书房去,终于在苏煦平日练字的宣纸中,抽出了几张与苏煦的笔迹并不相同的诗文,但在场并无人认得那是谁的字,高瑗便燎在火上烧了个干净。
可惜晚枫这样快马加鞭,到底也只是一时一刻的提前,待高瑗再要找时,外头一名公主宅家人却突然急匆匆跑来,说是一队官兵围过来了。
那家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已隐隐觉得不安,皇城之中的公主宅邸,除非是皇帝的诏令,怎会有人胆敢率兵圈府?何况公主尚且不在家中,这一府的上上下下顿时便成了待宰的鱼肉……他们转眼之间就能从威风凛凛的公主宅家人,成为被籍没发卖的官奴……那家人毛骨悚然,颤抖着问:“清漪姐姐……这、这可如何是好呢?”
清漪却浑然不复往日的沉着,神情仓皇无助,呆怔地听着外头愈发逼近的脚步声……甚至已经想到,这一路发兵出禁,街头是怎样的黄埃散漫,那府卫圈禁府邸,出入便都成了奢望,所有的优容和供养都成为了妄想不说,甚至连尊严都会在顷刻之间被彻底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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