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心头一颤,垂下袖口的双手蓦地攥紧,果然……苏煦果然是被人害了,而害她这个人是她的亲姐姐,和显参害死妈妈是一样的。这世上所有的仇恨与陷害都可以忍受,都不足以致命,唯有来自至亲的伤害是这样的惨痛。
高瑗目光哀伤地望着这个人,那么美丽的华服,那么高傲的神情,她想到苏煦羡慕她的名字,她已经拥有了苏煦没有的东西,却还是不能满足吗?息山的神明为了补偿显参,让她拥有了远超母亲的天赋,可最后这天赋却让显参心绪难平,不甘失败,不惜亲手烧死了自己的亲人……
“她不会的。”高瑗道,“是你害了她。”
苏徽瑜眼中陡生两道寒光:“你就这样不分缘由地相信她?”
高瑗坚定地回答:“当然。因为爱一个人的本能就是这样。”
苏徽瑜的笑容终于露出几分残忍的冰冷:“是吗?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她,庄蘩芷活着的时候,她就受庄蘩芷养育,享尽了母皇的恩宠,后来庄蘩芷触怒了母皇被赐死,她竟还能平安无事?如果是我……只要看到苏煦就会恨不得让她和庄蘩芷一起去死!”
她望着高瑗那似怜似叹的神情,仿佛自己在她眼中竟化作了一个可悲的东西。
“你也许不知道庄蘩芷是谁。”苏徽瑜道,”我可以告诉你,她是苏煦的养母,是我母亲前半生最爱的人,她们山盟海誓时,我母亲可以连江山社稷都拱手让给她!这就是你所说的爱吗?可后来不断地有人在我母皇耳畔说她的罪过,你说我母皇那么爱她,为什么还是信了呢?只要开始相信,就再也不能挽回了……你觉得你和苏煦的爱,也能熬得过这些吗?”
高瑗目光粲然:“当然。”她神色毫无一丝动摇那双冰蓝的眼眸有摄人心魄的魔力,那仿佛是在羞辱苏徽瑜的浅薄,“无论再过多少年,哪怕息山的雪山崩塌我都会爱她。如果她不爱我,我也不会怨恨,因为爱本身从来就没有恨,那些从爱中生出的恨,只不过是一开始就爱得不够纯粹。”她望向苏徽瑜,“就像我只要看一眼你的眼睛,就知道苏煦一定是被你害了。”
那漫长的寂静,如同从灵魂深处蔓延的空白将人吞噬。
苏徽瑜将自己从一望无垠的苍凉中抽离出来,像是过往无数个惶恐不安的日夜惊醒时那样痛苦:“你说得对。”她唇角生起冰凉的笑意,“怪不得苏煦近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上天到这个时候还在眷顾她……早知道当年息山土司进贡的时候我就该把你夺走,也许这时你就会爱上我了。”
高瑗摇了摇头:“我永远不会爱上你,因为你虽可怜,却并不值得爱。”
苏徽瑜已然耐心全无,朗声唤道:“阿雪。”
从门外走进来一名白衣女子,神情漠然地望向苏徽瑜:“殿下。”她身后还有两人,近来后就一人锁住高瑗的一肩,将她拖拽到刑架上捆住手脚。
高瑗从未如此被人对待,脸色霎时苍白起来,只是忽然想到,也许此刻苏煦已经受过这样的苦楚了,那么无论她们做什么,自己都会忍住,也只有自己忍受住,那些女孩子才会平安,苏煦才有机会反抗。
当一道锁链勒住她的脖颈时,高瑗几乎不再能呼吸,被迫仰起头来望着从门外走进来的黑衣人。
那人缓缓摘下遮面的帷帽,露出一张令高瑗惊恐厌憎的面孔。
那梦魇一样的人就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
高瑗顿时挣扎起来:“显参!显参!”她机会错乱了语言,交杂着用最肮脏的字眼骂道,“该死的贱人!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勾结中原人的恶狗!害死我阿妈的罪人!我要杀了你!你去死……”
一旁的顾雪衣见苏徽瑜隐隐皱起眉来,便上前亲自调弄起墙壁上的机关,只见她微微搬动那道闸门,所有束缚高瑗的锁链缓缓收紧,她露出的手腕当时就被勒得充血。
同样,颈上的锁链越收越紧,高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眼眶被窒息的痛楚逼得通红,却火烧也似地望着眼前的显参。
显参含着森冷的笑意望着眼前的高瑗,忍不住抚摸她的脸颊,“高瑗,你似乎过得比我想得好多了,我以为你会和你那个懦弱又悲哀的母亲一样,在这些残忍的中原人手里被折磨成奄奄一息的小狗……最后我只要让人带回你的尸体就好。”
高瑗说不出口,含了一口唾沫,一口吐在了显参的脸上。
显参神色阴沉地抹去,扬手在她脸上劈了一掌,打得高瑗唇角流出血来,却又被高瑗一口血沫涂在掌心。
“令人生憎的顽劣孩子。”显参一手锁住她的咽喉一手捏住高瑗的肩胛骨,恨不得当时就捏断她的骨头。
苏徽瑜缓缓站起身来,任由天窗倾泻的月光如轻罗一样披在自己的身上,她望着那一道清冷的明月,轻声叹息道:“显参土司,时不待人,请将你苦炼的宝物拿出来试用如何?”
显参终于在一阵细微的骨裂声里松开手,高瑗却已经痛得神志不清,满头的冷汗滴答滴答地坠落。
显参擦了擦手,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琉璃瓶,其中竟是一瓶翠绿色的药水。
她看着高瑗眼中那惊慌的神情,大为愉悦:“你也想起来这是什么了吗?”
“违背息山古训,擅自将禁制的药物给外族人使用,你的母亲就是因为太过怜悯那两个中了舍毒蓝的外族人而死的,她那么愚蠢的女人,根本就没想过两个外族人是怎么能触碰到舍毒蓝的……”
高瑗的理智几乎要被怒火焚烧得干净。
显参笑容阴狠地拨开那琉璃瓶的瓶塞,用力捏住高瑗的下颌,“她死在大火里的下场也许还不够让你记住这些惩罚的残酷,所以你才会和缇岚一样犯下错误,将合音喂给中原人,抹去她的记忆……所以,作为惩罚,我会代替息山的天神,将这份合音亲自喂给你。”
高瑗分离地挣扎,颈上几乎擦开了皮肤,却终究躲不开显参的力道。
她绝望地望着那瓶药水,那是她曾经用在金绮身上的药物,抹去了她的记忆,交给了一心赎罪的糜寒香去照顾,让她忘记了全部的病痛折磨,以为自己从未遭受过任何苦难。
从那时起她就在恐惧这个惩罚,因为合音虽不是札兰版珠思,但也是息山禁制的药物。原来她终究无法逃过天神的责罚……要承受同样失去记忆的痛苦。
不,那苏煦怎么办?那妈妈的仇怎么办?如果这一切都忘记了,她又要怎么办呢?
她答应过苏煦要永远记得她……
苏徽瑜听到这样挣扎的动静,知道那药物的作用想必不假,她被高瑗触怒的厌憎终于被一阵阵的愉悦所取代。
苏煦不是沦落至此都还有人爱吗?
从此以后便不会了,爱她的人会彻彻底底地忘记她,自己会穷尽一切方法将高瑗夺走,在利用干净之后当着苏煦的面折断她的生命,亲手毁灭苏煦的爱。
她都不曾拥有的东西,凭什么苏煦还能有!
“你那么恐惧我喂给你那个药,为此十几年都乖顺地被我囚禁着,连反抗都不敢。可一到了中原你就把这些该记得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也去怜悯那些中原人,高瑗……你也该受一点惩罚了。”显参用力分开高瑗的唇齿,将那一整瓶的药水灌进高瑗的喉咙,随后捂住她的口鼻,由顾雪衣松开她胸口与腰腹上几道铁链的束缚,让那药物顺了进去。
慢慢地,那药物仿佛流逝的生命一样无法阻止地渗入高瑗的身体,显参见她满脸都是绝望的泪痕与肮脏的污秽,忍不住怜惜地一点点替她擦拭干净:“如果你一辈子都愿意乖乖听我的话,好孩子,我怎么会舍得让你受罚呢?我把缇岚杀了都没舍得杀你……可你太不识管教,我只好让你孤独地死在中原,连魂魄也无法回到息山。”
做完这一切的苏徽瑜命人将高瑗带回去,随即听显参说:“合音发作要一日一夜,如果没有解药,只靠她自己,这辈子都很难再想起来了。一个被抹去全部记忆的人有多么容易操纵,相信皇储殿下不会让我失望的。”
苏徽瑜莞尔:“显参土司一路辛苦。只是……将来若圣女为我炼出那药物来,我又当如何处置呢?”
显参轻声笑道:“擅自将禁药用给外族人的圣女,在没有用大火洗清自己的罪孽前,息山是不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发动战争的。”
苏徽瑜笑道:“如此便好。”
作者有话说:
好顺产的二更,谢谢大家。
瑗瑗是真的会忘记
但是会真的想起来
因为爱是本能而不是习惯。
第66章 寔命不犹
粉黛在那居室内坐了一夜,望着灯烛半枯夜尽天明,才听得外头的动静,却是两个狱吏开了门,将高瑗掼在地上。
粉黛连忙起身将高瑗扶起来,恶狠狠地剜向那二人。
“瑗瑗!”粉黛见高瑗粗头乱服的模样,便觉得不好,连叫了她几声,“她们打你了?你伤在哪里了?有没有哪里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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