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怔然望着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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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瑗离开大青龙寺的时候已是落日时分，金色的余晖如波纹般在暗青的山峦间飘摇，竹林的绿叶似也被镶嵌金色的襕边。


    她走到山下的古道上，登上来时的马车，此时车中的人比来时要多了些，光景也格外惨淡。


    高瑗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晚香与元秋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照料她二人的女子回过头来，神色欣喜地对高瑗跪下，双手环在胸前行礼，随后伏身捧起高瑗的裙角亲吻，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高瑗俯身将她扶了起来，神色温柔地抚摸她的眼角：“越苓，你姐姐在哪？”


    那与高瑗同样拥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女子向她身后指了指。这时外头传来动静，高瑗看着来人将车帘掀开，却是一个与越苓容貌相似，却更为年长与持重的女子。


    那女子抬眸望着高瑗，蓝色的眼眸里漫上无尽的欢欣与惊喜，登上车来便跪在高瑗脚下，捧起她的裙角亲吻，落下的眼泪已将高瑗的衣衫打湿。


    高瑗一只膝盖触地，双手将她扶起来，哽咽道：“风合，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风合含泪笑道：“显参将您送给梁国人之后，谎称您趁战争时自己逃走了，假意下令寻找，又不准元老们与祀官过问，直到我在她的宫室里发现了写有梁国文字的国书，我认得梁国的字，上面清清楚楚写了显参将您作为礼物送给了梁国皇帝。我就带着越苓逃出了息山，虽然途中遇到了几次显参的追捕，但都有惊无险。可我们来到梁国太晚，等到了梁国京城时逢人打听，才知道圣女又被梁国皇帝赏赐给了第三位公主。我扮作卖蛇的商人在附近的市集徘徊，直到遇见从那个公主府上出来的下人买蛇。”


    高瑗恍然大悟：“原来那两条蛇是你卖给粉黛的。”


    风合道：“后来那两个小家伙回来给我报信，我就知道您就在其中了，可公主的府邸外围一直有人把守，我等了许久，才等到您和那个公主出门，本来想趁机将您救下来的，不料护卫在那个公主身边的人身手实在了得，一时就没能成功。又等了数日，这回才终于将您救了下来，可谁想……您竟中了舍毒蓝，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合眼中腾起强烈的怒火，舍毒蓝这种禁制药物，服下之后会令人记忆全无。


    显参将她们唯一的圣女密谋卖给梁国之后，竟还要用这么阴毒的手段伤害她……如若圣女再也想不起来，那岂不是要失去一切，一辈子没有身份和尊严地苟活在梁国人的凌辱之中？


    “还好你身上带着解药。”高瑗怅然道。


    “我听梁国公主的下人议论起此事，一听就知道是中了舍毒蓝的药性，幸好出来时怕圣女用得到，就什么都带了些……炼制起来也不是很难。”


    风合抹去眼泪，对上上下下，如珍似宝地地将高瑗看了个遍，这是缇岚女王唯一的孩子，是整个息山仰赖如神明的圣女……可这一年来必然是在梁国受尽了屈辱与痛苦的。


    她身为息山的大祀，更是受过缇岚女王救命之恩的人，却既没能保护好圣女，也没能照顾好缇岚女王的孩子……于公于私都愧疚不已。若是救不回来圣女，她又有何面目去追随缇岚女王的魂魄呢？


    “您受苦了，圣女。”


    高瑗淡淡一笑：“我没有受什么苦楚，一直都很好。谢谢你们不远千里过来寻我……”她忽然想到什么，忙问，“为什么越苓说不了话了呢？”


    越苓用手臂埋着头，显然有些羞赧。风合道：“她学不梁国人的话，我怕坏事，就让她吃了粒药先变成个哑巴。”


    风合乃是息山的大祀，地位仅次与女王与三位元老，她又是缇岚生前托付过的人，显参对她的监视必然极重，她这一路逃出息山，前往梁国京城，跋山涉水，不知受了多少辛苦，高瑗如何能不动容……


    “谢谢你们。”高瑗道。


    风合忙道：“圣女千万不要说谢，保护您既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对缇岚女王的承诺……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您受了那么多的苦。”


    她殷切地望着高瑗：“圣女，和我们回去吧，这两个梁国人都没事，我带您回到息山，缇岚女王留给您的军队都还愿意听命于您，回去从显参手里夺回你母亲留给你的一切吧。”


    高瑗却摇了摇头。


    风合愕然望着她，这一年似乎发生了太多的变故，那个被囚禁在神庙里冰冷而固执的孩子，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种变化虽然能够为人察觉，但风合毕竟太久没有见到她，也不能理解其中的纠缠。


    高瑗道：“我现在还不能走，我在这里……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风合怔忡道：“是因为那个牵着您手的……梁国公主吗？”她微微皱着眉头，那日望见圣女对她的眼神时就觉得不一般，果然梁国人诡计多端，竟迷惑了这么单纯又孤独的圣女……


    高瑗笑了笑：“并不全是因为她。”她坐在车中，余光扫过元秋儿被折断的左腿，心中生出凛然的冷意，“显参也来到中原了。”


    风合先是一怔，立即道：“那圣女被迫服下舍毒蓝也是……”


    高瑗颔首道：“是显参亲手喂给我的。”她叹了口气，靠着车壁沉思，“显参与梁国皇储苏徽瑜勾结密谋，但我还不知道她们究竟要做什么。”她想到方才苏徽瑜的试探，竟是让自己炼制札兰版珠思，可显参明明已经将札兰版珠思炼制出来了，为何还要让苏徽瑜向自己要呢？况且……苏徽瑜要札兰版珠思，势必是要去害什么人的，现如今在整个梁国，能够阻碍苏徽瑜的，想必就是苏煦了。自己此时离开，苏煦一旦出了什么事，可就是追悔莫及了。


    “可显参已经对您下手了，如果再不离开梁国，您会不会再遇到危险？”风合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高瑗浅浅一笑，大有要安慰她的意思，“不是那个只能被囚禁的圣女。我已经有能力自保，身边……也有很多保护我的人。你们两个都不要为我担心，能见到你们，反而让我更加坚定要活下去的信念，无论遭遇什么，我都不会有事的。”


    越苓望着风合，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风合脸上的惊诧慢慢化作一团欣慰而哀愁的笑容，她欣慰于圣女的变化，哀愁变成这样，她又曾吃多少的苦头……那交错的思绪渐渐被一阵无声的祈祷所取代，她在祈求长眠雪山上缇岚的魂灵，庇佑这个孤苦又倔强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我们瑗瑗的娘家人来啦~~~


    为了谨遵我小甜饼的原则，就不让她们饱受失忆的折磨啦，适当地申请场外援助有益于身心健康~~~


    谢谢大家


    第81章 你都想起来了


    马车是高瑗自己赶的，回程时夕阳将要沉到天之下，金红的余晖像是飘荡在山峦间的薄纱。


    高瑗听到里头人醒来的动静后，就将马停在了路旁。


    晚香几乎是冲出马车的，却在看见坐在外头的高瑗的一瞬间愣住了。


    高瑗倚着车壁，斜阳的余晖落在她头上，像给她的长发也漆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眸冰冷而深邃，像是即将覆上的夜幕一般安静。


    她目光冷淡地看向晚香，蓝色的眼眸里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醒了？”


    晚香忙道：“姑娘可还安好？那些人……”


    高瑗道：“我没事。”又道，“我已经拿到解药了。”


    晚香怔忡地望着她被风牵起的发丝，心想，这是第二次……她还是没能保护好高瑗：“是属下无能，没能护卫好姑娘……”


    高瑗摇了摇头：“不怪你。我也没有出事，我们回去吧。”


    高瑗说罢便走进了车中。


    元秋儿的髌骨被一击折断，如今人依旧在昏迷中。


    高瑗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刚刚处置过的髌骨上一捏，剧烈的痛楚立即让元秋儿惨叫一声醒来。


    外头赶车的晚香连忙勒马，却被高瑗冷冷抛来的一句继续走的命令，不得不继续扬鞭。


    元秋儿乍一醒来，痛得浑身出了一层冷汗，高瑗也颇有耐心地等她自己慢慢将前情都回忆起来。


    高瑗这时才开口：“你都想起来了？”


    元秋儿瑟缩着，脸色惨白地望着她，神情既怨愤又恐惧。


    “你在逼迫宝锦做事，又给她下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如何对待宝锦，皇储的人也会如何对待你？”高瑗道，“你们本就是一样被人用利益和把柄所牵制的棋子，可你却还要向宝锦一个孩子施加更多的伤害。”她握着腰间锦囊里的解药，“如果我拿不到这份解药，宝锦真的会死，即便最后苏煦不会被牵连，等到她查明真相的那一天，你也一样会被推出去顶罪，到时，你即便说出是皇储指使，又有谁会相信呢？”


    元秋儿满眼泪痕地看着她：“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死……”她以为只要做完这一切，皇储就会遵守事先的承诺，赐给她一个自由的身份。